空笔藏山海 素墨蕴乾坤
——任光荣八秩小品之无言化境
◎ 朱丹枫

    艺术家寿辰,以巨制宏幅贺之者众。而乡翁任光荣先生八十华诞,独奉八十帧素雅轻灵之纸墨小品,以山海有形而笔空,乾坤有色而墨素的质朴简淡表达,一展八十载生命对尘世喧嚣的沉静回望。寿辰如丰碑深镌,作品似玉阶浅刻。当世界在繁复信息中眩晕不堪,这安静的画展恰如古老哲人的清唱,令人蓦然听见心灵本真的脉动——生命原不必满溢,空之处自有星辰大海。

    此八秩画展,堪称一纸无言的艺术宣言:八十小品,帧帧澄澈寂静,以少示多,以素喻绚,于方寸空白处,传万物生息吐纳;于笔淡墨疏处,现乾坤无声自转。任光荣先生非匠也,实乃以笔墨淡逸书写的哲人,以笔端之“空”,舍其琐屑,留其气韵,引观者神游于有形之外;以墨色之“素”,褪其浮华,显其风骨,令观者心会于有色之先。此“空”非无物,乃蕴大千生机;此“素”非寡淡,乃涵万象玄机。恰是这“笔空墨素”间的取舍与留白,挣脱了形色的桎梏,直抵物象之魂魄,契合大道之至简,成就了任光荣先生艺术境界的无限深远与纯粹本真。

    “善画者留白”,任光荣先生之“空”,非技之虚,乃道之盈。纸间疏朗处,皆是涵养“空”的功夫:一处留白,如澄湖倒影;一丝细笔,若万籁轻语。《蜀山处处皆风流》倦鸟略羽,唯眼神清透如古泉;《禅云将下雨》山石无廓,仅苔痕几点示人;《学一份退让》水痕数缕后戛然留白,正是“无声胜有声”的暗喻。此般空灵,既遥接马远“水纹空白”之妙,亦暗通倪瓒“逸笔草草”之神。非力衰,实乃力满则溢,于无为中见大道流转。留白非虚无,是为光阴流转预留呼吸孔道的无边智慧。

    “善书者缺笔”,任光荣先生之“缺”,是东方“无为”的践行。任光荣先生笔下,简极淡至:枯枝数痕,森然成林;鸟雀点睛,神采欲飞;山石寥寥,万仞宛在。减笔至无可再减处,墨痕渐开如雾,烟霞弥漫满卷,于极简处藏纳了“大音希声”的悠远回响。墨痕过处,如古寺钟声回荡心谷,化为永恒。维米尔堆叠光色造幻象,任光荣先生以缺笔唤心中山水;梵高笔触奔涌泻激情,任光荣先生让空白叹岁月静好。如庄子“坐忘”之境,空处即成天地呼吸之孔道。缺笔非缺失,而是将万里山河纳入方寸空白的东方玄妙,在有限的笔墨中,抵达无限的东方诗意。

    “运墨而五色具”,任光荣先生之“墨”,是“心安身自安”的生命态度映射。任光荣先生不以艳色骄人,独以墨韵浓淡编织宁静光影,淡雅间埋藏千钧之力——那是沉浮后的淡泊,是八十年读书、作画、行事、为人的温润智慧结晶。以黑、白、灰、淡彩为基础调子,通过泼墨泼彩的明暗浸润自然呈现风物,辅以点睛提神的色彩。三分留白,十足墨韵。每一处飞白墨韵,皆可视为生命积淀后自然浮现的从容风景。

    观八秩小幅,如见光阴本身:时光何尝不是宇宙中至大与至微的存在?一支笔、几点墨、一方留白,便承起八十载光阴重荷。素白展墙亦成最大留白,观者伫立,身影悄然融入画境。时间于此变形:西方时钟滴答碎响消融,唯见东方更漏刻度中光阴氤氲流转。当展陈的绚彩终归寂静,画中这不动声色的素净,却在岁月激流里留下淡定的印痕——恰似生日烛光后那一抹静穆留白,这是任光荣先生以朴素笔墨赠予世间的澄明祝福:让观者在墨淡纸轻之际,于无声处,聆听到时光深处最阔大的足音。

 

当前:B4版(2026年02月13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