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春回大地,燕子翩跹归来,让人激动不已,更撩拨着无数文人墨客的心弦。
江南春早。唐人刘禹锡站在金陵的乌衣巷口,看斜阳草树、寻常巷陌。忽然,几只燕子从眼前掠过,让他吟出那首千古绝唱:“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还是那些燕子,春来秋往,岁岁如约,可人间早已换了天地,这小小的生灵成了历史最冷静的见证者。它们不为富贵停留,不为衰败离弃。那穿越百年的燕影里,藏着多少繁华落幕后的苍凉?
北宋晏殊在汴京的小园香径独自徘徊,忽然听见时光流淌的声音:“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花落了,燕归了,这一去一归之间,藏着多少人生况味!花的凋零是那样决绝,任你如何惋惜,它终要化作春泥;而燕子的归来,却带着某种温暖的承诺。是啊,虽然物是人非,但总有些东西会如期而至。诗人从似曾相识的燕子身上,感悟到世事的无常与恒常,体味着生命循环的深意。
唐代杜甫在成都草堂水畔看到的燕子,充满生机盎然的野趣:“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细雨蒙蒙时,鱼儿跃出水面;微风拂过处,燕子侧身斜飞。没有宏大叙事,只有对生命瞬间的细腻捕捉。诗人的心是那样静,静得能听见雨丝融入江水的声音,能看见燕子翅膀上抖落的微光。在这幅画卷里,燕子不再是象征符号,而是自然本身。它们与鱼、花、雨、风共同构成一个完整鲜活的春的世界。
同样的微雨,在宋人晏几道笔下,却化作无边孤寂的底色:“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人独立,燕双飞,这对比,强烈到让人心头一颤。落花时节,诗人独自站在雨中,看燕子成双成对掠过檐角。那些燕子可知道,它们的比翼齐飞,映衬着人间多少形单影只?春雨如丝,织成一张回忆的网,网住了初见时的心字罗衣,网住了琵琶弦上的相思曲。而燕子年年归来,明月夜夜升起,曾经的人却如彩云般飘散无踪。微雨中春燕双飞,让诗人不禁感叹人间的离别与缺憾。
春深时节,有些燕子却迟迟未归。唐代戴叔伦在苏溪亭畔倚栏远望,心中的等待化作烟雨迷蒙的诗行:“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燕子不归,春天便显得不完整,那汀洲上的烟雨,那杏花上的寒意,都因燕子的缺席而带上了一丝凄清。诗人的等待是双重的,等燕子,也等那个“谁倚东风十二阑”的人。
燕子年年来去,诗词代代相传。它们带着春天的温度,带着古人注视过的目光,带着岁月无法磨灭的诗意,在中国文化的血脉里,永远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