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春天,对于无数普通的文艺创作者而言,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节点。随着“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那些非科班出身、以体力劳动职业居多的“素人”创作者,正式从“边缘”走向了聚光灯下。
“外卖诗人”在送餐间隙用手机敲下诗句,70岁农妇捧起文学大奖,众多网文作者、微短剧创作者凭借通俗而真挚的作品走向全球……这种由普通人主导的文艺创作浪潮,跳出了“生活点缀”的范畴,成为丰富群众精神文化生活、推动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引擎,成为普通人与时代对话的强音。
“素人”出圈:记录个体平凡发光的日子
2025年11月,上海鲁迅公园,小红书的“身边写作大赛”颁奖现场。一位穿着朴素、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台上,手捧“评委大奖”奖杯,声音颤抖:“我是肖大妹,今年70岁,是个一生种地、磨豆腐的农村人。”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这位来自桂林市全州县石塘镇的农村妇女,凭借一篇题为《一街人生》的短文,打动了评委与无数网友。文章写的不过是她某天上街买海椒的经历:她遇到多年前“挑担如风”如今却“驼成一张弯弓”的老姊妹。她叹息:“啷成这个样子?啷回事?”
几年前,肖大妹因身体抱恙、胞弟去世,一度觉得日子没了奔头。在女儿的鼓励下,她开始写作、画画。“我想,从没有人知道我的一生是怎么样的。如果写出来、画出来给别人看,会如何呢?至少向世界白纸黑字地证明,我是怎么样地活过。”她说。
她发现,“写了,我就轻松了。”如今,她已写下20多万字的手稿,那张由缝纫机改造的书桌见证了她的精神跋涉。
不只是肖大妹。这段时间,56岁的贵州护发店店主“祝薪雁”,在短视频平台上因为文案走红。写团圆,“饺子齐齐的,思念长长的,妈妈叨叨的”;写搓白粑粑,“人生大抵也是这般,熬着熬着就有了颜色”……这些文字并不华丽,却浸润着生活的烟火气和时光的包浆。年轻人一边点赞,称她为“诗意孃孃”,一边温柔调侃“老一辈写文案没轻没重”,却在不知不觉中红了眼眶。
写作和拍摄,对于许多“素人”创作者来说,首先不是为了成名、获利,而是为了安顿自己——生活中的苦辣酸甜,写下来心里就轻了;一个人憋在心里的,拍出来发现有人懂。从“外卖诗人”王计兵在电瓶车后座吟咏风雨,到农民工安三山因手写作文《我的母亲》而在网络广为人知,再到“沂蒙二姐”吕玉霞用镜头记录乡村变迁,他们以“素人”的身份吟咏生活,记录自己的人生轨迹与内心感悟。
还有四川成都那位“90后”外卖小哥,他用头盔视角拍摄自己的送餐日常,剪辑成一条“年度视频日记”。镜头里没有刻意煽情的配乐,只有四季更迭里的烟火气、普通人家门口的灯光和邻里互助的暖意。这条短视频浏览量过亿、点赞超1300万。评论区里,网友留言:“看到了我自己”“平凡的日子也发光”。
技术赋能:孤独的倾诉通过互联网变成群体的共鸣
放在从前,“肖大妹”们的手稿、视频作品也许只能自己看看,但今天不一样了——手指一点,它就能飞出去。借助互联网,无数普通人的光亮聚在一起,照亮了彼此。
因顺应这种趋势,各大平台纷纷推出扶持计划。
小红书推出“全民写作计划”。作为计划的一部分,“身边写作大赛”鼓励普通人用文字书写身边日常、记录多元生活。第二届大赛还增设了“世界的一日”特别单元和“诗歌”竞赛单元,邀请全球写作者以多样形式勾勒“生活文学”的面貌。肖大妹的《一街人生》,正是通过这样的机制被世界看见。
3月3日,抖音联合中国作家协会发起的“2026春节写作大赛”落下帷幕。本次大赛以“好好过年,养好老己”为核心主题,让“新大众文艺”在浓郁的烟火年味中绽放出别样光彩。大赛收到投稿2万余份,相关话题播放量破2.5亿次,成为春节期间一场现象级的文化盛事。在这里,每一个普通人的悲欢离合,都能找到回响。
互联网打破了时空的壁垒,让“一个人写”变成了“大家看”,让孤独的倾诉变成了群体的共鸣。
技术的力量也在加速这股浪潮。2026年1月,广东省首届AI赋能新大众文艺创意写作奋楫班在东莞理工学院开班,高校师生和“素人”作者坐在一起,学习怎么用AI辅助创作。散文组拆解“情景交融”,小说组用“种子—根—花—果”四步法筛选创意,还有人当场动手把诗人的作品做成可视化短视频。培训班的目标很明确:培养“新创作主体”,让技术成为翅膀。
合力托举:从“单兵作战”到“城市品牌”
光亮要真正放大并持续燃烧,仅靠个人的热情和平台的流量是不够的,还得靠人和地方一起使劲。城市,正在成为“素人”创作最坚实的土壤。
东莞,这座制造业名城,近年来悄然孕育出一批来自工厂流水线、社区市井、服务行业的“素人”写作者。他们以真实生活为底色,将个体书写经验与社会变迁、生活百态相互交织,最终汇聚成广受关注的“东莞素人写作现象”。
东莞也通过政策扶持、平台搭建、资源整合等举措实打实地托举,实施全环节的培育项目,构建起从输血到造血的文学生态链和全媒体传播矩阵。
“不管是传统作家还是网文大神,到了都是自家人;不管来打卡还是常驻蹲,这里永远为你留盏灯……”这句口号源自“中国侨都”广东江门。2025年5月9日,侨乡新大众文艺社建设启动暨广东网络文学(江门塘口)青创孵化中心共建签约仪式在塘口镇拉开序幕。
在广东省委宣传部、广东省作家协会的支持下,江门发出英雄帖,以优越的创作环境和扶持政策,吸引作家、微短剧创作团队等入驻。这场侨乡文脉与新大众文艺的“双向奔赴”将赋予这座城市全新的内涵,也为“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带来更多的发展可能性。
而在四川射洪——这座以诗酒闻名的小城,则靠微短剧杀出了一条新路。射洪整合1300多个场景,设立每年600万元专项资金,累计接待170余个剧组,上线爆款微短剧60余部。2025年2月,射洪开办首期群演培训班,市民刘辉参与其中。“有些市民的家隔剧组四五十公里,因为喜欢拍戏,只要有空,他们就会开车来拍戏。”刘辉感慨道。目前,射洪群演队伍已有1500余人,大部分是本地市民,参演短剧,既能获得收入,还能圆演员梦。
隐忧暗涌:如何摆脱同质化困局?
随着“素人”写作现象愈发火热,一些问题也随之浮现。有出版人感叹:现在只要出一个“外卖诗人”,各地就跟着推“快递诗人”“保洁诗人”,好像不贴个标签就不会写诗。有的平台为了流量,专门找写手帮“素人”代笔,几个月就出一本书。还有的地方搞“速成班”,恨不得把农民大姐培养成“网红作家”。
更让人担心的是同质化。如果所有人都只写“我是谁”“我多苦”,看多了也就乏了。生活是丰富的,除了苦,还有甜;除了“我”,还有“我们”;除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还有更广阔的天地。怎样从“写自己”走向“写时代”,是每个“素人”写作者都要面对的门槛。
还有更大的隐忧:当写作被贴上“素人”标签卖钱,那份最初的真诚会不会被稀释?当一个人从“因爱而写”变成“为钱而写”,笔下的文字还能不能打动人心?后劲不足,正在成为许多“素人”创作者面临的共同挑战。
“素人”创作,究竟该任其如野花般自由生长,还是需要精心培育、引导方向?广西作家协会原副主席田湘认为,“素人”写作者的优势,恰恰在于那份未经打磨的真诚与源于生命的痛感。而诗人谢夷珊则呼吁,在“被看见”之后,如何通过系统性的扶持,让“素人”真正“通过诗歌改变命运”,是需要持续思考的课题。
未来展望:如何从“被看见”到“走得远”?
从“被看见”到“走得远”,“素人”创作需要构建一个理性、长效的培育生态。首先,要警惕“流量至上”的功利性思维,回归“因爱而做”的初心。青年作家雪樱说得好:“当我们静观‘素人’写作‘下半场’表现如何,归根结底要看一个人的精神‘续航能力’和‘破圈能力’,深度阅读的储备与坚持创作历练,观察与发掘的敏锐与耐心。无人鼓掌时更要沉下心来踏实创作,好作品就永远不怕被埋没。”无论是东莞的“基层培育计划”,还是广西作协建立的“素人创作者档案库”,其目的不应是为了制造爆款,而是为了让写作者获得公平的展示机会,并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专业的指导。
其次,培育应是“施肥”而非“造型”。正如肖大妹身为艺术家的女儿从未教母亲“该怎么画、怎么写”一样,扶持“素人”写作最重要的是保护那份来自土地的质朴与真诚,而非用学院派的框架去修剪它。要帮助作者修改病句、提升表达,但绝不能磨掉他们语言的棱角和生活的质感。
最后,要从“个体书写”走向“时代回响”。“素人”写作不应只是个人的“小确幸”或“伤与痛”,更应成为这个时代的“大历史”。当许许多多个普通人的笔触都能汇聚成海,才能真正留下一份属于这个时代的精神图谱。(综合《广西日报》、江门新闻网、东莞plus客户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