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少儿出版排行榜充斥功利性阅读”引发热议。据澎湃新闻3月19日报道，不久前，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社长郑重谈及少儿出版的演讲视频走红网络。他直言，当下少儿出版乱象丛生，不少热销图书在贩卖焦虑，孩子严重缺乏非功利性阅读，心中少有故事、诗意与远方。在其公布的一份2025年少儿图书销量榜单中，前五名多为成功学、心理学、快餐化知识等门类的书籍，直至第57位才出现曹文轩的儿童文学作品《青铜葵花》，过去常年排在销售榜前10的《夏洛的网》出现在第63位，《窗边的小豆豆》排在第88位。

    少儿图书榜单被功利化书籍占据，折射出当下儿童阅读的功利化倾向。少年儿童应拥有怎样的阅读？功利性阅读会带来哪些负面影响？如何为孩子守护一片纯粹的诗意阅读空间，让他们拥有有温度、有价值的阅读体验？本期《文明棱镜》就此展开探讨。

    影响篇

    功利性阅读 荒芜了孩子的心灵

    ◎ 关育兵

    作为教师，笔者经常和家长交流，发现多数家长给孩子选书的标准愈发单一，只剩下“有没有用”：能提分的、长知识的、对接考试的，被塞进孩子的书包；而那些滋养心灵、启迪思想、润泽情感的文学作品，却在孩子的购书清单上不断被边缘化。

    功利性阅读会剥夺孩子的阅读兴趣与自主性。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一旦阅读的内在驱动力被功利目标取代，孩子的阅读便沦为完成任务。一个从小被功利性阅读裹挟的孩子，很难在成年后保持主动阅读的习惯，因为他从未真正体验过阅读带来的纯粹快乐，从未在文字的世界里自由探索，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

    功利性阅读会窄化孩子的精神视野与思维方式。据报道，那些挤进少儿阅读排行榜的成功学、心理学等读物，大多粗制滥造，拼凑的知识点、功利化的说教、快餐式的表达，既缺乏文学的温度，又缺少科学的严谨。孩子长期“浸泡”其中，认知方式会变得碎片化、工具化：他们习惯于寻找“标准答案”，丧失了提出问题的能力；他们学会了快速获取信息，却失去了深度思考的耐心。更可怕的是，这类读物往往传递着狭隘的价值观——将成功定义为超越他人、把竞争视为生存唯一法则，潜移默化地塑造着孩子的世界观，让他们过早变得世故、功利，失去孩子应有的纯粹与天真。

    功利性阅读会消解孩子感受美与共情的能力。在孩子的阅读中，文学作品之所以不可替代，是因为它可以让孩子进入他人的故事，体验别样的情感历程，在虚构的世界中学会真实的共情与理解。而功利性阅读恰恰相反，它把一切都工具化，将阅读简化为“获取有用信息”的过程。一个长期缺乏文学滋养的孩子，可能成绩优异、知识丰富，却无法为一首诗落泪，无法为一个故事动容，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与喜悦。这样的孩子，即便拥有再多的知识，也终究是精神上的“空心人”，难以拥有丰富而细腻的精神世界。

    孩子当然需要阅读“有用”之书，但更需要阅读看似“无用”的书。《夏洛的网》不会教孩子解题，却让他们懂得友谊的珍贵与奉献的意义；《小王子》不能提高分数，却能教会他们用心去看待事物的本质，保持内心的纯粹；《草房子》与考试无关，却能让孩子的童年与诗意相遇，感受乡土人情的温暖与美好……这些“无用”之书，恰恰滋养着孩子的情感、想象力与同理心，这些看不见的能力，才是他们未来抵御平庸、抵抗焦虑、安顿心灵的根本力量。

    “有用”与“无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知识的积累与心灵的丰盈，本应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并行不悖、相互促进。让少年儿童的阅读，少一些功利的考量，多一些“无用”的滋养。如此，当孩子长大成人，他们心中不仅有分数和技能，还有动人的故事、浪漫的诗和辽阔的远方——那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阅读高度，也是一个民族未来的希望所在。

    家长篇

    把购书的选择权还给孩子

    ◎ 曲征

    作为家长，笔者特别能理解人们选书总想着“对孩子有用”的心思，但从长远来看，只有放下功利性思维、把选择书籍的权利还给孩子，才有利于孩子的未来发展。

    家长要放下功利性的选书思维，首先要试着把“有用”的标尺暂时收起来，多带孩子去实体书店，让孩子自己体验翻书、选书的快乐。现在大家都习惯在网上买书，虽然方便，但孩子少了自己翻书、选书的过程。家长不妨多抽点时间，带孩子去实体书店转转，不用提前列好必买清单，也不用只买老师列的“课外必读书目”，就让孩子在少儿图书区随便逛、随便翻，哪怕他坐在地上看半小时漫画，或抱着一本讲如何叠纸飞机的手工书不肯走，只要是他自己感兴趣的，就可以把选择权交给他。这种自发的喜爱，才是养成阅读习惯最好的起点。

    家长还要学会做孩子选书的辅助者，而不是决策者。很多家长看到孩子选的书不符合自己的预期，第一反应就是否定，其实大可不必。不妨先蹲下来问问孩子：“你为什么喜欢这本书呀？”如果他说喜欢书中的探险故事，可以顺势给他推荐同类型的优质儿童文学；如果他沉迷漫画类的内容，可以找口碑好的漫画版名著、科普漫画给他看……顺着孩子的兴趣买书，远比硬塞一摞“有用”但他根本不想翻的书有效得多。笔者一位朋友的孩子，喜欢看有关奥特曼的漫画，家长顺着他的兴趣，找了讲宇宙起源的科普书、讲英雄成长的儿童文学书给他读，现在这个孩子自己会主动找各类科幻书籍来读，读书积极性大大提升。

    另外，家长辅助孩子买书，别被销量榜和直播间的话术“绑架”，要多观察孩子日常的阅读兴趣点。现在很多功利性少儿图书热销，本质上是流量“投喂”的结果，主播几句“看完能提高作文分”“培养孩子大格局”很容易戳中家长的焦虑点，但其实这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书籍，未必适合自己的孩子。平时应多留意孩子爱问什么问题、对什么话题好奇。如果他总追着问星星月亮是怎么来的，就去找趣味天文科普的图书；如果他喜欢在家养小金鱼、小仓鼠，就找讲动物友情、观察自然的儿童文学；如果他平时爱给家里人编小故事，就多找童话、寓言类的书籍给他……按照孩子自己的兴趣选书，更能让孩子感受到阅读的快乐。

    家长退一步，孩子的阅读才能进一步，家长把购书的选择权还给孩子，其实是给孩子的阅读兴趣提供生长的空间。要让孩子健康成长，离不开书籍的陪伴，可以说，有一个良好的阅读习惯，对孩子的一生影响极大。但是，阅读兴趣的培养，是从孩子有权选择自己喜欢读的书籍开始的，倘若家长一开始就将功利性书籍硬塞给孩子，那么，孩子会因为书籍不合自己口味而导致阅读兴趣降低，久而久之，阅读兴趣就会完全丧失，这才是最可怕的。

    学校篇

    别让学生仅为学习和考试而读

    ◎ 殷建光

    当下，少年儿童的阅读正深陷于功利化的漩涡。这一现象的形成，既与家庭教育的焦虑驱动有关，也与学校教育的功利化引导有关——不少学校将学生的阅读与学习、考试直接挂钩。这种功利性阅读，不仅无法真正提升学生的阅读能力，而且会严重阻碍其综合素养的提升。学校作为育人主阵地，理应帮助学生挣脱功利性阅读的束缚，走向自由、自主的个性化阅读。

    要让孩子告别功利性阅读，学校老师得先告别功利性教育。现实中，不少教师将课外书视作与学习无关的“闲书”，刻意限制阅读，导致学生只能在私下偷偷翻阅。其实，这份偷偷阅读的热情，恰恰是非功利性阅读最珍贵的萌芽，值得被尊重、被呵护、被倡导。学校教师打造阳光化的课外书阅读环境，为学生提供自由的课外书阅读时间与空间，让他们光明正大地捧起课外书，让非功利性阅读在校园里蔚然成风。

    当然，学校教师倡导孩子进行非功利性阅读，绝非放任他们无序阅读、盲目阅读。学校有必要开设专门的阅读指导课程，引导学生接触健康向上、内涵丰富的优质书籍，鼓励他们品读经典名著、科普读物、人文佳作，在阅读自己感兴趣的书籍中塑造个性、发展特长。同时，校园硬件设施要为非功利性阅读护航：教室设立图书角，方便学生交换共享图书资源；学校图书馆或阅览室全面开放，保障学生便捷借阅；校园墙壁、报栏、宣传栏开设推进校园阅读的专栏；利用多媒体教室、学校电子屏、电子阅览室，让国家智慧教育读书平台的“云端书架”走到学生身边。学校要营造处处可读书、人人爱读书的氛围。同时，教师要以身作则，用自身的非功利性阅读习惯感染学生。

    要让孩子彻底告别功利性阅读，还需要让他们在阅读中发现幸福、感悟美好。学校要搭建阅读分享平台，让学生把读书所得大胆表达、充分展示，在分享中享受到阅读的幸福。班级可以定期举办课外阅读分享会，不设条条框框，让学生自由畅谈心得感悟，无论是思想的启迪、精神的丰盈还是知识的收获，都可以尽情表达。学校可以打造各具特色的“读书节”，开展阅读速度比拼、读后感创作、读书演讲、书香班级评比等活动，让阅读成果得以展现、得以运用，真正激发学生内心的非功利性阅读热情。

    每所学校都应以建设“书香校园”为引领，把纯粹的阅读时光与自由的阅读心境还给学生，让他们彻底告别功利性阅读。当学生不为学习而读，不为考试而读，不为分数而读，只为心灵放飞而读，就会在无功利的阅读中完成思想蝶变、精神升华、素养提升。我们期盼，每一个孩子都能在书香浸润中，卸下枷锁、拥抱热爱，在文字的世界里汲取力量，奔赴更开阔、更美好的人生远方。

    行业篇

    少儿出版不能迎合功利性阅读

    ◎ 何勇

    少儿出版呈现功利化倾向，实质上是在贩卖焦虑，而非传递知识。这背后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的重要原因之一是，少儿出版为了追逐短期经济利益，迎合孩子的功利性阅读，图书出版导向出现了偏差。近年来，随着少儿出版市场竞争激烈、传统图书零售渠道逐渐衰落，一些出版机构为了生存，放弃了优质原创的初心，转而跟风出版短平快、功利化的所谓爆款少儿读物。

    少儿出版不是生产普通产品，而是生产关乎下一代精神成长与价值观塑造的文化产品，还给少年儿童一片纯粹的阅读“星空”，让孩子的阅读少一些功利性，让少儿图书成为少儿认识世界、发现自我的一扇窗，这是出版人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使命。这要求少儿出版机构必须坚持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的原则，坚守高质量出版与供给，主动摒弃迎合功利化阅读的出版理念。

    具体而言，少儿出版机构应以“文化守门人”的道德自觉，站在社会责任的高度，坚持“孩子本位”这一少儿图书出版核心准则，摒弃逐利的短视思维，坚持深耕内容、打磨精品的初心，主动减少功利化少儿读物的出版和营销推广；加大对优质儿童文学等少儿读物的扶持力度，提供更合理的分发机制，降低流量对内容的影响，不做贩卖焦虑的推手，不当功利性阅读的帮凶，用优质内容引领少儿阅读取向；要完善内部规范，建立由资深编辑、教育专家、儿童心理学家等主导的科学评审机制，严把少儿读物的内容质量关，尽可能杜绝功利化少儿读物出版。

    除了出版机构要增强道德自觉，行业协会应当完善行业自律公约，明确反对价格虚高、粗制滥造等少儿图书出版行为，确保少儿读物的品质。同时，行业协会要加强监督协调，曝光违规行为，引导出版机构将资源聚焦于少儿图书内容创新，共同维护健康的少儿图书出版行业生态。

    相关部门要强化行业监管、规范市场秩序。治理功利性阅读问题，文化出版部门应将“少儿友好”作为少儿图书的核心出版准则，不断优化、细化少儿图书标准，加强对少儿图书内容的审核，防止成功学等过度功利化的书籍涌入少儿图书市场。文化出版、市场监管、公安机关和行业协会、电商平台要联合“作战”，既要加大对功利化少儿读物的排查力度，杜绝粗制滥造、价值观扭曲的图书流入少儿图书市场，还要与盗版现象“死磕”，加大对盗版少儿读物的查处打击力度，提高盗版的违法成本，限制低价倾销少儿读物的行为，为优质正版少儿图书创造更好的生存空间。

    总之，少儿出版不能迎合功利性阅读，不仅是少儿出版行业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更是对下一代、对未来应有的责任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