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网友晒出的某音乐平台的截图显示,苏轼被一本正经地作为“歌手”收录,作词作品有147首,甚至还有4373个粉丝,以及3046名“乐迷守护”。
后来,又有网友发现,不只是苏轼,李白同样有42首作品、2000多名粉丝;而白居易粉丝数更是达到了近万名,有8000多名“乐迷守护”。这些“乐迷”中,也不乏真正的音乐创作者。
今天的年轻人与古代的大文豪,就这样在音乐中建立起奇妙的连接。
发现
课本里的诗人
成了乐坛隐藏大佬
诗人之所以纷纷以歌手身份出道,是因为今天有些改编作品用了他们的诗词,作词人就被平台收录了。这场跨越千年的“出道”,可不是只有苏轼一人撑场面。千年前便名动天下的诗人们,在如今的音乐平台,依旧是实打实的顶流配置,交出的“乐坛成绩单”个个能打。
00后女孩沈嘉瑜注意到,除了古代文人会作为音乐人收录,还有一些网友会换头像、改网名,在歌曲评论区“扮演”古人来互动。
比如,在郁可唯、胡夏的《知否知否》(化用李清照《如梦令》)下,顶着李清照网名和画像头像的网友会开玩笑:“记得把版权费给我!”在周深的《光亮》(引用苏轼《定风波》)下,“苏轼”会留言希望大家豁达积极。
“邓丽君、王菲唱过的《但愿人长久》最经典。我个人喜欢的是凤凰传奇唱的李白《将进酒》,豪迈大气,把诗的狂放唱得淋漓尽致。周深唱的《情是何物》将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谱曲,旋律和唱法哀婉凄清又大气。”沈嘉瑜点评道。
沈嘉瑜曾是一档音乐节目的忠实观众,那档节目“和诗以歌”,将诗词经典与现代流行乐融合。在她看来,把苏轼、李白称作“作词人”,不是戏说,反而是在回归本真:“诗言志,歌咏言,它们在古代就是‘爆款’的知名文学作品,当时也相当于广为传唱的歌曲。”
沈嘉瑜特别提到了一首歌曲《琵琶行》,将白居易的完整原诗谱曲再创作,唱法综合了戏腔和流行乐。“可以说是影响了无数学生的背书神曲吧!”沈嘉瑜说,“这首歌是2017年5月发行的,我当时高一第二学期,刚刚背完这首诗,在外面走走跳跳时轻松跟唱。快10年后再次听到,想起那段时光,好像也更理解了几分‘夜深忽梦少年事’‘感我此言良久立’。”
不过,对引用与化用诗词的流行歌曲,也有一些其他声音。大学生宋泽涛说,也有一些化用或引用效果不甚理想的作品。例如一首歌曲《青玉恋》,“美的部分全靠辛弃疾,整首歌出彩的句子全是直接化用或照搬《青玉案·元夕》原词;一转到歌手原创填词,就显得有些网红甜腻”。
互动
年轻人与古代文豪“一起创作”
比起“诗人集体出道”的新鲜感,更动人的是年轻人在这些音乐人主页的表白墙里,留下的千万条真心话。他们打破了课本里“背诵全文”的距离感,把遥不可及的诗人,当成了可以玩梗、可以祈福、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他们用最鲜活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
有网友留言为考试祈福,当年让大家抓耳挠腮背古诗的诗人们,如今成了考生们的“专属锦鲤”;还有人表示,小时候为了考试死记硬背的诗词,长大后才读懂,字里行间写的全是当下的自己……年轻人在表白墙里真情流露,留下了千言万语。在隔空对话中,年轻人玩梗、“祈愿”,也把文人墨客当作可以倾诉心事的朋友,用最鲜活的方式,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双向奔赴。
年轻人也在围观中重新获得对经典的定义。不是简单地仰视,也不是被动地被教育,而是一种更自然生动的连接。经典因此不再只属于过去,而是在不断被调用的过程中,成为当下日常的一部分。
沈嘉瑜回忆,上初中时,“古风”歌曲常常被人诟病堆砌辞藻、拼贴古诗词,“现在10年过去,可以看到好作品越来越多,大家对古诗词的理解和运用,也越来越兼具字面上的美丽与叙述上的惊艳了,我尤其喜欢一些写古代文人自身的歌”。
今天,不仅古代文豪自己是“音乐人”,他们的忠实粉丝也在为他们写新的歌。
00后颜妙华是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硕士,她喜欢写诗词,曾给以明代文人杨慎为主角的歌曲《题扇词》作词。“言为心声,除了文人自己的创作,不会有别的文字更符合文人的心迹。所以,我需要借用他的作品,来注解和阐释他。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但是这首歌可以说是我和这位文学家共同书写的。”
颜妙华介绍,歌曲的灵感来源于笔记小说记载,杨慎年少时,夜半在天街上弹琵琶,被父辈的首辅大臣目睹也毫不羞怯。“这整件事本身就够风流意气、够美妙了。我的歌只是给这个场景一个被再次书写的契机和一个新的角度。”
杨慎最有名的句子是“滚滚长江东逝水”,但颜妙华更喜欢也更能体会共情杨慎的词。“富贵千金夜,翻作凄凉万里别”,被她写成了这首歌的主题句。
B站UP主“半山溪鼠”今年20岁,是一名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生。她为王安石填词的两首歌曲,已经累计有150余万次播放。她最喜欢王安石的《游褒禅山记》《泊船瓜洲》《北陂杏花》《传神自赞》等作品。这些作品在她人生的不同时刻,给她留下过感悟和力量。
“半山溪鼠”认为,化用、引用诗词,首要作用是可以标识出自己作品的主人公,让大家能够沉浸到那位诗人的精神世界和故事之中;其次是可以增添作品的文采,“但化用还是要有一定限度的,如果通篇都是诗句,信息密度就太高了,容易造成理解上的壁垒”。她觉得,最理想的化用,是现代汉语的语法配合古代汉语的词汇。
“最重要的,还是要把自己的思考和体会融入歌词中。一位出名的历史人物,谁都可以讲他的故事,那我写下的词与别人的有什么不同?尝试感受他的心境,替他说出那些可能没说出口的话,这是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半山溪鼠”说。
传承
如何在创新中守护文化根脉
给古代文人当“歌迷”,彰显了年轻人开放、活泼、富有创造力的表达方式,也给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出圈”找到了一条新路径。
诗词是刻在中国人骨血里的浪漫与情怀,是藏尽山河风月、人生百味、家国大义的精神行囊。古为今用,绝非简单截取几句意象、堆砌古风元素的表面跟风,而是穿透字句表层,读懂诗词背后的人生起落、心境浮沉与精神风骨。从苏轼一蓑烟雨的豁达通透,到李白长风破浪的豪情壮志,从李清照烟雨落花的细腻情思,到文天祥丹心照汗青的家国气节,这些跨越千年的情志与哲思,至今仍是当代人的精神食粮。创作者当学会萃取经典灵魂,把古典意境融进流行旋律,把先贤智慧融入日常感悟,让古诗词成为治愈情绪、涵养格局、丰盈精神的生活良药,让千年古韵在当代生活找到落脚之地、绽放新生光彩。
面对古诗词传播中的机遇与挑战,我们需要找到一条平衡之路,在拥抱新形式的同时,守住文化的根脉。
创作与传播者肩负着重要责任。在改编古诗词时,应当尽可能保留其核心意境,并附上必要的文化背景注解。可以考虑打造“浅入深出”的内容模式:以趣味形式吸引受众,同时提供延伸了解深度资料的路径,引导感兴趣的读者走向更深层次的探索。
受众的自觉同样至关重要。从“追星”式喜爱,走向对诗人生平、时代背景、艺术成就的主动探究,是每个文化传承参与者应有的自觉。在轻松互动的同时,尊重经典的完整性与历史严肃性。这种敬畏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在亲近中保持对文化的尊重。
避免“噱头营销”。这股潮流既有利于年轻人触摸和感知历史,也可能存在对历史人物“过度玩梗”或“片面解读”的风险。要明确监管红线,严禁流量化炒作,避免娱乐化倾向以及可能诱发的盲目模仿等连锁反应。比如,建立多层次引导机制和内容分级机制,区分娱乐性和知识性内容,加强平台治理。
其实这场“跨时空出道”最核心的原因,永远是经典的生命力。年轻人用关注、留言、循环播放的方式,打破了课本与考场的壁垒,让经典不再是被供奉在讲坛上、锁在书页里的展品,而是变成了可以互动、可以倾诉、可以藏在日常里的精神陪伴。
(综合《光明日报》《中国青年报》、山东宣传、大象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