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北京折叠》获得雨果奖的科幻作家郝景芳,近期接受采访时称,在她写的少儿科幻小说《银河学院》中,AI(人工智能)写作的比重已经占到一半。她还表示,出版社的编辑一个劲儿夸她今年写得好,读者根本分不清哪些是AI写的。
此言一出,迅速引发热议。“用AI写作这难道是一件很光彩的事?”“为何还为读者难以分辨AI而沾沾自喜?”……
郝景芳随后澄清,所谓50%并非AI直接写作的篇幅,而是指AI在背景调研、灵感激发、大纲打磨等约30个创作步骤中的辅助参与度。
事实上,这并非郝景芳的个人争议。当下,AI技术正全面渗透各类创意领域,从网络文学、动漫影视到短视频创作,几乎所有原本由人类主导的创意行业,都迎来了AI的深度介入。郝景芳只是将早已存在的“人机共创”现象摊到了公众面前,而这场关于人机共生,甚至机器逐步替代人类创作的讨论,也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从雨果奖作家到诺奖得主,“聪明人”早就吃上了“AI红利”
郝景芳并非首位公开使用AI辅助创作的知名作家。
今年5月,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加·托卡尔丘克公开表示,自己在创作最新小说时,使用了AI。她说:“我经常会问机器,‘亲爱的,我们该如何把这个故事写得更精彩呢?’”并说,“我必须补充一点,在文学创作中,这项技术具有难以置信的优势。”
著名作家公开拥抱AI,这在几年前简直难以想象。如今不仅公开讨论,还有使用细节。
“我会让AI帮我补充一些我可能不太擅长的细节,帮我补充一些知识,以及帮我在我可能觉得没有把握的地方先写两三版草稿。”郝景芳说。
更让人不安的是“AI含量”不明的作品——两位大学教授“花了五年时间研究”后写的《饭圈纪实》、精神科医生“30多年临床观察”写就的《安定此心》等图书,都被网友质疑。“DeepSeek好用吗”“毫不掩饰AI的痕迹”等评论下网友大量点赞。
要说AI介入之深,网络文学首当其冲。对很多网文作者来说,日更万字是常态,玄幻小说中高度雷同的山脉、宫殿、异界等环境描写,武侠小说里套路化的打斗,这些内容往往不需要太多创意,却要花费大量时间。有些作家自己负责敲定世界框架和关键情节节点,剩下的填充工作则交给AI完成。
“28岁AI写手一枚,月收入如何过万”“如何用AI,不到一天时间,写出百万长篇小说”……在社交媒体平台上,鼓吹“用AI写小说能暴富”的帖子屡见不鲜,热门内容收藏、点赞和评论均破万。
网络文学以“量大管饱”著称,而AI最不怕“量大”。面对这种降维打击,有作者感慨:“感觉AI比人类更懂网文,我们即将被淘汰。”
比批量创作更严峻的,是AI洗稿乱象。近日,网文作家“会说话的肘子”率先发起《网络文学反抄袭倡议书》,猫腻、天下霸唱等头部作者迅速响应。倡议书指出,抄袭已从最初的复制粘贴,进化到AI洗稿,行业原创生态遭到严重破坏。
如果说文学创作领域使用AI多少有点“悄悄进村”,那么在微短剧领域,拥抱AI早就“理所当然”。
“传统的影视特效是一个投入大、耗时久的制作过程,但引入AI后,一切都变得容易起来。”南宁市灵境数字科技有限公司负责人邓力说,“从脚本创作到文生图、文生视频,AI可以贯穿微短剧创作的全过程。”
打不过就加入?越来越多创作者拥抱AI
2026年6月,在一场出版行业从业人员的培训中,几位老编辑在休息间隙用纸笔校对文稿的景象,成了同行眼中的“异类”——异常细致的工匠。培训现场,一种莫名的AI焦虑在悄悄控场。
同时,图书零售市场持续下滑,利润微薄,甚至“卖一本,亏一本”。实体书店纷纷转型为打卡空间。有人调侃,“现在连从业者都不再主动走进书店。因为他们心里清楚,不是人写的书,正在占领这里。”这话不全对,却是某种真相。
郝景芳毫不讳言:AI的好处是可以减少创作时长,让作者“少走很多弯路”。在30个创作步骤中,AI可以帮助查资料、提供灵感、设计道具、完善世界观。用她的话说,“没有AI辅助的时候,全靠我个人的脑子,其实是很有局限性的”。
网文行业竞争白热化,平台推荐机制的“PK赛”要求作者“又快又好”。在资本和算法的双重挤压下,创作者没有太多选择。
毛志慧,江西省网络作协副主席,投身网络文学创作十多年,是平台认证的“大神”级作家,他每日伏案创作四五个小时乃至八九个小时,创作顺利的时候一天能写八九千字。
然而,这样的“爆肝”能力,在AI面前却什么都不是。
“写小说前,自己要先有核心框架,再让AI填充细节”——类似的攻略和教程在网上屡见不鲜。
“你不用AI,接下来没有生存的空间。”郝景芳说。她已将自己创立的教育机构转型成“一人公司”,AI成为公司的核心员工。
“主角从废墟中站起来,眼神坚定,背景有爆炸火光,镜头缓慢推进。”20多岁的“创作者”在对话框里敲下指令,鼠标一点,软件便生成若干段动态画面……对动漫和影视行业来说,AI带来的效率提升更是颠覆性的。传统动画制作周期以年计算,现在以天计算。传统特效方案需耗时数月、投入数百万元,AI工具可将完成速度提升10倍,成本降低90%。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人们对“创作”本身的理解正在发生变化。
郝景芳反问:为何在编程和设计领域使用AI辅助是常态,到了文学创作就成了“背叛”?她相信,“未来是一个人机协同的时代”。
这种观念正在被越来越多人接受。有学者认为,AI写作正在成为一种新型的文化生产和传播模式,人们开始超越“机器能否创作”的简单质疑,着手思考算法书写语境下更多的可能性。
甚至在传统的动画行业,老手艺人也在转变态度。《姜子牙》导演李炜,一个传统动画人,对于AI从“抗拒”到“应用”,只用了一年。
“原创作品”可能是“预制菜”,读者怎么保有知情权?
现在,生产端已经“准备好了”,没准备好的是“用餐的人”。作为一个传统的“读书人”,“道理都明白”,但心里还是不舒服:AI浓度都一半了,“作者”是不是要写成“参与”“代笔”?
郝景芳反复强调,50%是“参与度”而非“代笔率”——每一行字都是她自己写的。
但批评者不买账。有评论指出,文学创作并非流水线装配,思想与表达本就不可分割。若AI在30个步骤中深度参与了世界观构建、人物关系网交织乃至提供多版草稿,其生成的文本逻辑与语言风格必然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了最终作品的面貌。
这个争论又带出一个更深的问题:当AI的“辅助”深入到思想层面,它还是辅助吗?
传统意义上的“代笔”是由另一个人完成的,而AI的参与更隐蔽、更无形——它可能不直接写出最终文字,却深刻影响了创作的方向和质感。
2025年3月出台的《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虽然要求AI生成内容必须标注,但关于“AI辅助”的边界至今模糊。
虽然有争议,托卡尔丘克、郝景芳的坦诚还是值得称道。这也带来另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读者有权知道AI含量吗?
有人认为,读者有权利知晓眼前的文字究竟出自人手还是人工智能,也有人认为,标注的边界难以界定——AI参与1%和50%,标注方式一样吗?AI只是帮忙查了个资料,它的含量怎么标注?如果AI写了一个故事框架或世界观,它的含量又是多少?
郝景芳倒是不介意标注:“我就说有AI参与的部分就完了。”但她也问:“标注到底要标成什么程度呢?应该怎么标注有规范吗?有要求吗?”
这些问题,目前尚无答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大部分读者在意的,不是你用没用AI,而是你有没有提前告诉我,就像很多人对于预制菜的态度。
当说“AI味”与“人味”时,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是这些问题都解决了,我们还想问:“人味”,AI能替代吗?
作家刘慈欣认为:“包括其他人类作家在内,身上并没有什么东西最终是不可被代替的”“人工智能同样可以多元化”。
作家刘亮程则说:“AI生产出的文学,是‘虚构的虚构’,与真实隔了好几层。”
作家余华比较乐观:“写作不只是一个技术活,那种情绪、细节和只有经历过生活才能写出来的东西,AI现在还做不到。”
一部分人还在打嘴仗,一部分人已经享受上了。平台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8月,AI短剧《山海奇镜之劈波斩浪》全网曝光量超4.3亿;《新世界加载中》全球播放量达1.97亿次,全网曝光量更是高达13.7亿。
很多人一开始看AI短剧时,会感到格外荒诞:“剧情像吃了毒蘑菇写出来的。”但不知不觉就刷了好几集。让人上瘾的,除了爽剧一贯的节奏,还有AI短剧反逻辑的剧情跳跃:古装女主被说到气急,突然开上挖掘机……
读者吐槽AI作品时,用的最多的词是“AI味”——排比句太多、比喻太莫名其妙等。但仔细想想,这些“毛病”人类作家没有吗?
既然如此,我们还要介意“AI味”与“人味”吗?
也许,我们真正抗拒的,或许不是文艺作品的某种味道或风格,而是害怕其背后“人”的消失,害怕分不清它来自人的心灵还是来自算法的计算。
技术浪潮奔涌向前,AI介入创作已成不争的事实。共生还是替代?郝景芳事件的价值,或许正在于它迫使我们去思考这些尚无答案的问题。随着AI技术的持续迭代,类似的争议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泛。而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无法置身事外。
那么,让我们先自己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当一位作家说其作品AI写了一半时,你还会买单吗?
(综合澎湃新闻、《文汇报》、红星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