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蝉的人
◎ 胡文洲

    天一热,整条巷子便被蝉鸣灌得满满当当,各样声响层层叠叠,闷沉沉地压在头顶,躲也躲不开。

    最先闹起来的是大黑蝉,叫声单调,一条长音直拖到日落,半点不肯歇。儿时午睡,我总躺在老屋的竹席上,被这绵长声响搅得清醒,便一遍遍数它鸣响的时长。往往数到一半,满巷蝉声会骤然空出一瞬。短短几秒,心里莫名轻轻一沉,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蝉没过片刻又齐齐开叫,声响一如从前,可那短暂安静像一道浅印,牢牢刻在记忆里。

    河边垂柳间藏着细蝉,鸣声尖而薄,像一根细丝线悬在树梢,风一吹便左右晃荡。循着声响往叶丛里寻,却永远寻不见虫身。旁人都唤它寒蝉,柳永那句“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写的便是此物。可我从来不曾听过它在秋日鸣叫,只在三伏酷暑短短现身几日,像专程来递一句口信,匆匆露面,不等旁人回应,便销声匿迹。

    那年盛夏在山里小住,夜里听见一种全然陌生的蝉鸣,细碎清脆,好似一把碎石轻撒墙面。白日它蛰伏竹根,悄无声息,专等入夜天凉才放声。山里老人说,它不与白日的蝉争抢热闹,独守属于自己的夜色。我在院外的石阶上久坐,这鸣音不扰人,软乎乎地蹭着耳膜,让人舍不得回屋。

    城里的蝉声一年淡过一年。行道树稀疏,人声嘈杂,偶尔飘来一声孤鸣,单薄又遥远,像从褪色的旧时光里漏出来的。前几日途经老街,老槐树撑开浓荫,满树蝉鸣扑面而来,厚重声浪裹住整条街巷。我立在树下静静听着,没有想起儿时数蝉的光景,也没有惦念故人,只是单纯驻足,接住这一场盛夏的喧闹。老树年年立在此处,岁岁接纳蝉鸣,我不过是今年恰好途经的过客。许多细碎念想转瞬便忘,如同从前落在肩头的死蝉,风一卷,便落进草丛,无迹可寻。

    蝉不知岁岁有人驻足聆听,只顾顺着时节放声;我也不必强求留住声响,只是安静听着,像晚风自在漫过山林,把整片绿意都空出来,留给蝉肆意鸣叫。

当前:B3版(2026年07月10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