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退休后的第三个月,忽然说要学书法。
我们都很意外。母亲操劳半生,手是拿惯锅铲和针线的,突然要提起毛笔,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她却认认真真地备齐了笔墨纸砚,又从不知哪儿翻出一本泛黄的字帖,在阳台上支起一张旧书桌,就此开始了她的“功课”。
起初几天,我暗自觉得她坚持不了多久。果然,每次去看她,桌上总摊着写废的毛边纸,上面的笔画歪歪扭扭,像刚学步的孩子留下的脚印。母亲却不恼,只是一遍遍蘸墨、落笔,嘴里还念念有词。有一次我凑近了听,她低声嘟囔:“这个‘永’字,第八遍了,捺还是没站稳。”
我忍不住笑:“妈,写不好就歇歇,何必较劲?”
母亲抬头看我一眼,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缓缓说:“你看这墨,刚倒出来是浓的,得兑点水才能顺滑。人也是,刚退休那阵,心里像一团焦墨,堵得慌。现在一笔一画地写着,反倒把那团墨化开了。”
我心里一动,没再劝她。
真正让我对母亲的书法改观的,是三个月后的一天。我去给她送新买的宣纸,正好见她临完一幅《兰亭序》片段。虽然神韵远不及原帖,但横平竖直间已经有了筋骨。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一行字——她特意在“之”字的末笔上多停留了一瞬,墨迹微微晕开,像一声低回的叹息。
“这一笔重了。”我说。
母亲端详片刻,笑了笑:“不是重了,是它该在那儿停一停。写字跟待人一个理儿,不能总赶着往前走,有时候就得停一下,让后面的笔画跟上来。”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临的字说:“我以前总嫌你爸性子慢,什么都‘等等看’;也嫌你们年轻人急,什么都‘马上要’。现在写了这几个月才明白,慢有慢的从容,快有快的利落,就像写字,该快时笔走龙蛇,该慢时墨要留得住。”
这些话,让我想起她刚退休那阵的焦躁。那时她整日在家转来转去,嫌钟表走得太慢,嫌电视节目太吵,嫌我们打电话不够勤。而如今,她能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坐一整个下午,只为了把一个“心”字的卧钩写得圆润些。毛笔在她手里,早已不单是写字的工具,更像是一把梳理心绪的木梳。
几周后,社区举办老年书画展,母亲的作品被选上了。那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大字,笔力虽不算老辣,却自有一股笃定从容的气度。展览那天,邻居张阿姨拉着母亲的手说:“你这一手字真好,教教我吧。”母亲摆摆手:“我哪会教人,不过是写着写着,把自己写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阳台上收拾笔墨。月光洒在砚台里,未干的墨汁泛着幽微的光。母亲一边洗笔,一边说:“其实写字和过日子一样,功夫都在字外边。你看那些真正的好字,让人感动的从来不是笔画多标准,而是写字的人当时的心境,高兴时字是飞的,伤心时字是沉的,心里干净,字就干净。”
我把那幅“静水流深”要了回来,装裱后挂在自己的书房里。工作累的时候抬头看看,那几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宣纸上,像母亲坐在对面,不言不语,却让人觉得踏实。
如今母亲已经练了整整两年。她的字越发有味道了,楷书端正,行书舒展,偶尔写草书,虽不专业,却自有一种泼辣的生机。我问她下一个目标是什么,她正往砚台里滴水,头也不抬地说:“没有目标。写到哪天拿不动笔了,就算完。”
说完她又笑了:“你瞧,这不又回到那个理儿了,别老想着到哪儿去,把眼前这一笔写稳当,路自然就在脚下了。”
我点头,看她蘸饱了墨,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新的一笔。墨色缓缓渗透开来,像时间本身,不急不缓,却自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