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月26日下午1时许,四川成都339商业广场负一楼,手扶梯尽头处,便是三花韵川剧团。拐角处的化妆间里,各色戏服高高挂起。伍玉正俯身镜前,从一只掉漆的铁皮文具盒里蘸取油彩,描眉画眼,涂抹腮红。她是这家川剧团的负责人之一,今年58岁,团里的人和老戏迷都叫她“二花”。
与此同时,84岁的刘德秀刚坐上64路公交车。她要转一趟车,耗费近一个小时,才能赶到剧场。剧团开业11年,换过3次场地,刘德秀很少缺席。下午1时50分,观众席140张木头椅子坐了约莫三分之一,90%都是满头白发的老人。
锣鼓定场,好戏将开。对这些老人而言,看戏如同吃饭,是一天里不能省掉的那一顿。
清贫戏台的漫长死磕:台上的人比台下多
三花韵川剧团的“三花”,分别是大花王娟、二花伍玉、三花陈英。她们自小就在一起学习川剧。2015年,人到中年的她们再次相遇,聚在饭桌上大家聊的依然是川剧,出于对川剧纯粹的热爱,“三花”一拍即合组建了剧团,这一演就是11年。
但民营川剧团的生存举步维艰。行情差时,台上唱戏的人比台下看戏的人还多。2016年,剧团亏损十几万元。几位师兄熬不住走了,剩下的人在苦苦撑持。“三花”利用空闲接商演,挣来的钱贴进剧团,缺口还是补不上。演也亏,不演也亏,索性就一直演下去。“我们这一批人,川剧学了几十年,唱了几十年,做其他事情不开心,就愿意做这个。”伍玉说。
真正让她们下定决心的,是一个暴雨天。那天,三姐妹想着不会有人来。到了剧场门口,却看到十多位老戏迷已经等在门口,鞋裤都已经湿透。更让她们感动的是,戏迷们清楚当天演出必定亏损,就每人购买了两三张票支持。
每天下午2时到4时,剧团都会表演传统折子戏,从《白蛇传》《南阳关》到《洪江渡》《双魂报》,从行当角色到帮腔、司鼓,都做了细致安排。台上的唱腔慷慨激昂,台下的老人眯着眼跟着哼。
96岁的钟有才,每天午饭后就从新都往剧团赶,一个多小时车程,还得转一趟公交,乐此不疲。看了70多年戏,是“三花”的忠实粉丝,常常给演员们“花钱”捧场。
许多老人在开演前一个小时就坐到第一排,安静等着锣鼓响。伍玉说,有时若是有人没来,她还会打电话问候。
下午4时许,演出结束,台下人群中两个年轻人小声讨论:“两小时演出,30多元票价,一半都没坐满,不会亏损吗?”
如今,坚守在三花韵川剧团的演员平均年龄55岁,深耕戏台多年,每个人都是“唱念做打”的多面手。一场戏演下来,每人仅有50元酬劳,清贫辛苦,却无人敷衍懈怠。他们以热爱抵万难,坚守着川剧文脉。
伍玉说:“锣鼓一响,日子就有了声响,再难也不觉得难了。”
破局新生:3个月卖出2.5万张票
三花韵川剧团从未固步自封。为争取更多观众,剧团数次搬迁,从2015年的北门大桥,到2019年的玛塞城,最终在2024年年末落户成都339商业广场。
新场地每月三万元租金,对常年亏损的民营剧团而言是极大的负担。伍玉坦言,一来体恤老戏迷,免去爬楼奔波,二来主动拥抱年轻人,让川剧真正走进大众视野。
剧团在舞台两侧增设字幕屏,滚动播放戏文释义,大幅降低观戏门槛。同时上线社交平台团购渠道,30多元的票价,让戏曲不再曲高和寡。
为了争取更多年轻观众,三花韵川剧团开放后台。百余套沉淀岁月的戏服、制式靴袜、复古油彩整齐陈列,有一些戏服的“年龄”甚至超过穿戏服的人。演员们在这里吃饭、换装、开嗓、排演,转身上台便成了故事里的人物。观众可自由进出后台,观摩妆造全过程、与演员交流闲谈,还能试穿戏服、体验戏曲妆造。
2023年9月,一条探访剧团开放式化妆间的短视频在网络流传,很多网友被三姐妹的坚持打动,纷纷去现场观看。短短3个月,网络平台卖出2.5万张票,几乎是过去两年多的总和。借助网络的力量,主动联系剧团来打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
剧团还特意为年轻观众策划了川剧秀综艺节目。70分钟的演出包含川剧变脸、吐火绝技、手影戏等节目。还以张杰版《身骑白马》为蓝本改编小折子戏,融合川剧高腔、变脸、木偶表演,打造流行音乐与川剧的奇妙共鸣。
戏台回暖、流量升温,在三姐妹看来,“年轻人的喜爱与参与,是川剧传承最好的信号”。
灯还亮着,好戏还在后头
“唱戏挣不到钱,很多娃娃都不愿意学、不愿意唱。”陈英一句话道尽民营剧团的窘迫,“怕是到我们这一辈,就差不多收尾了。”
令人欣慰的是,仍有年轻人选择躬身入局。观众席第一排,留着长发、身形挺拔的谢近钢格外惹眼。伍玉自豪地说,这是她近年收下的新徒弟。1976年出生的谢近钢是土生土长的成都人,早年在北京研习京剧,返乡后转型成为摇滚歌手。一古一今、一戏一歌的跨界人生,最终在川剧里落地生根。两年前,他正式加入三花韵川剧团,登台演绎赵云等经典武生角色。舞台之上,他敬畏每一场演出、每一位观众。舞台之下,他潜心琢磨创新,试着将新的表达融入古老川剧。
当晚,从广州到成都出差的赵硕和方文琪因热播剧《主角》迷上传统戏剧,特意来拍川剧写真。给她们化妆的潘小红和王秀芳,都是老川剧演员,上妆间隙,老演员轻声讲解角色的身世背景、人物性情,并示范对应的身段举止、神态气韵,将川剧的底蕴与温度,藏在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的传授里。
舞台上,就读于成都市双林小学的学生郭佑轩正反复练习川剧变脸,一招一式反复雕琢。各位老师傅站在一旁,毫无保留地传授独门技艺。休息间隙,他坚定地说:“学川剧并非一时兴起,我想成为一名专业的川剧演员。”
但传承与突围,依旧是川剧等传统戏剧绕不开的命题。无数人追问,川剧的未来,该往何处去?
2024年9月1日起,《四川省川剧保护传承条例》《重庆市川剧保护传承条例》同步施行,通过积极开展川剧传播推广、展演展示等多种活动,推动川剧与旅游等相关产业融合发展,在川剧人才培养、艺术创作、展演展示等方面成效凸显,进一步提升川剧文化的影响力、传播力和美誉度。
入行不久的19岁青年演员席浩书对未来充满希望:“我愿意唱一辈子戏,川剧只要有我们这些年轻人,这场‘戏’就停不了。”
负一楼之外,成都339的夜色正喧闹升腾,这里,灯还亮着,好戏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