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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导航，屏幕却突然跳进购物软件；只是拿起手机走了两步，页面已经完成一次自动跳转；想关掉广告，却因为手指轻轻晃动，被迫进入促销页面……甩不掉的“数字牛皮癣”，一度让用户无比厌烦。

    不久前，“开屏广告没了”“多款APP取消开屏广告”等话题冲上热搜，不少网友惊喜地发现，一些常用APP的开屏广告明显减少，“摇一摇跳转”也不像以前那样频繁。但还有不少用户表示，自己的手机依旧躲不开这些陷阱。

    今年“6·18”期间，工业和信息化部点名部分APP，监管信号再次释放。从争夺用户注意力的商业手段，到人人喊打的“数字牛皮癣”，开屏广告背后这场“猫鼠游戏”，何时结束？

    现象

    躲不过的“跳转”

    此次话题之所以引发全网关注，源于某百万粉丝博主在社交媒体上吐槽自己的惊险经历。该博主称在驾驶途中通过语音唤醒某地图软件，但车辆行驶过程中的轻微颠簸意外触发“摇一摇”机制，导致导航界面被广告覆盖，博主一时慌乱，险些发生追尾事故。

    这一事件，让大众对于APP广告乱象的不满情绪再次高涨。

    “现在打开APP时都不敢晃动，生怕一不小心就跳广告。”北京市朝阳区居民赵女士打开了某视频类APP，屏幕上出现了某电商平台的广告。广告下方画着翻转手机的图标，配着一行小字“扭一扭（手机）进入该平台”。赵女士并未晃动手机，手机屏幕却直接跳转至该电商平台的页面。

    有媒体实测多款常用APP发现，“摇一摇”“扭一扭”跳转广告已成为普遍现象。中国法学会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研究会副秘书长陈音江介绍，表面上，是否跳转广告由用户通过“摇一摇”“扭一扭”自主选择，但实际上，不少APP将陀螺仪和加速度传感器的触发灵敏度调得极高——走路时的自然晃动、从桌面拿起手机的动作，甚至汽车的轻微颠簸，都可能被判定为“用户主动摇动”，随即触发广告跳转。

    除了开屏广告跳转问题，广告“混进”信息流从而引发跳转也是群众普遍反映的问题。

    “警惕！这类食物正在悄悄伤肝”“退休人员注意了，这笔钱别忘了领”……北京市海淀区居民李女士在浏览某资讯类APP时发现，多条用半透明的极小字号标注“广告”字样的内容穿插在新闻列表中，样式与其他新闻几乎一致，很容易被看成正常资讯。

    上海杨浦区居民汤先生也展示了一款体育资讯类APP的新闻界面，一条题为“这几位球星组队为何战绩不佳”的帖文，看上去和其他赛事信息并无两样，但点开之后，却跳转进了一个篮球游戏的下载页面。

    “这叫‘原生广告’，理论上只要清晰标明身份就合规，但实际操作中，很多平台把‘广告’标识做得又小又淡，跟其他内容混在一起几乎看不见。”某资讯平台广告部门负责人刘洋（化名）说，这种“鱼目混珠”的广告形式点击率远高于普通广告，因此备受平台和广告主青睐。

    李女士还展示了一款知识分享类APP，页面上有一个半透明浮窗形式的电商广告。李女士尝试点击“×”号，页面却马上跳转到了电商平台。“‘×’号很难找到，即使找到了也不好关。”李女士很无奈。

    刘洋介绍，这类广告常见的套路有几种：一是关闭按钮极小，位置刁钻，有的藏在屏幕边缘的阴影里，用户甚至要反复尝试才能点中；二是“假关闭”按钮，比如页面上有两个关闭图标，真正能关闭广告的只有一个，另一个则是跳转链接；三是“二次弹窗”，好不容易点中关闭键，又弹出“确定要离开吗”“再看一个福利”的确认窗口，变相延长广告曝光时间。

    溯源

    开屏广告为何屡禁不止？

    在“开屏广告没了”上热搜以后，有网友亲身试验发现，部分导航、办公类APP的开屏广告的确不见了，但不少购物、生活类APP还是保留了开屏广告，不过频次降低、时长缩短到5秒以内。

    值得注意的是，热度过后，有些APP上的开屏广告又回来了。

    从有到无再到死灰复燃，这轮开屏广告的整治过程充分说明，平台是有能力管好弹窗广告，还用户一个清净的。但在巨大的商业利益面前，大多平台最终还是选择了牺牲用户的体验感。

    而让他们做此选择的原因，主要是现有的处罚力度和弹窗广告收益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

    多数弹窗广告是按照用户点击量实现收益的，以一些头部APP为例，其弹窗广告的单日收入在数万元到数十万元不等。而根据现行规定，未设置一键关闭广告标志的，处五千元以上三万元以下的罚款，恶意弹窗、诱导点击，广告主作为第一责任人最高可罚十万元。只要这个“收益—成本”的剪刀差依然存在，平台逐利的本能就会驱使他们不断寻找法规的缝隙，将弹窗广告的花样翻新进行到底。

    广告收入对于很多免费APP来说十分重要，有些小型APP的收入来源基本就是广告。许多APP开屏广告价格是与点击量相挂钩的。而“摇一摇”“信息流伪装”等手段，能让广告点击率提升数倍，收益自然水涨船高。在流量变现的压力下，平台会在规则的边缘反复试探——监管要求“一键关闭”，就把按钮做小做偏；禁止高灵敏度“摇一摇”，就把参数调到标准上限附近；要求标注“广告”字样，就用最小字号、最浅颜色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据媒体报道，有些弹窗广告明明标注了关闭倒计时，但倒计时却比实际时间要慢，因此也被网友戏称为“偷时间的贼”。在注意力成为稀缺资源的当下，单个用户几秒钟的延误累积起来，就是不小的时间成本，而这些全部被平台方用来牟利。

    “技术手段的隐蔽性，增加了治理难度。”重庆邮电大学网络空间安全与信息法学院教授夏燕介绍，很多中小型APP自身不具备广告运营能力，通过接入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来实现变现，“出了问题就互相推诿，APP开发者说广告是软件开发工具包提供的，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说参数是APP自己调的。”

    整治

    如何加强监管？

    近年来，对屡禁不止的开屏广告，监管部门已多次出手。

    早在2020年，国家网信办就针对手机APP弹窗广告乱象，出台了首批专项整治名单，并在其后持续开展手机APP专项整治行动。工业和信息化部已累计通报50余批次侵害用户权益行为的APP及SDK（第三方软件开发工具包）名单。

    2022年，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联合发布《互联网弹窗信息推送服务管理规定》，明确要求“弹窗推送广告信息的，应当具有可识别性，显著标明‘广告’和关闭标志，确保弹窗广告一键关闭”“不得通过弹窗信息推送服务诱导用户点击”。此后，有关部门又多次开展各类行动，打击“乱跳转”现象。

    2025年7月，针对“摇一摇”广告乱象，《网络安全标准实践指南——摇一摇广告触发行为安全要求》发布，从技术角度进行明确量化规定，甚至细致到了触发交互的设备加速度、双向转动角度、操作时间等。

    今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又组织召开专题会议，指导督促相关互联网平台和智能终端企业，强化APP信息窗口呈现方式的规范管理，严禁违规呈现信息窗口。

    针对备受诟病的“摇一摇”广告，也有一些互联网企业主动取消，尽可能避免用户因无意识晃动手机而误触跳转，并为用户提供清晰的跳转指引，前置告知用户点击广告或互动后的去向，确保用户的知情权得到有效保障，把更多选择权交还给用户。

    平台与监管之间，形成了一场持续多年的技术“攻防战”，监管思路也随着层出不穷的手段发生了改变。

    早期治理主要聚焦“有没有广告”，后来逐渐转向“广告是否合法”，如今则进一步关注“广告是否尊重用户意愿”。这意味着，判断一则广告是否违规，不再只是看它是否标注“广告”，而是看用户是否拥有真实、自主、明确的选择权。

    如何根治屡禁不止的手机APP广告“乱跳转”现象？浙江师范大学特聘教授乔巴生建议，须打破“整治—反弹—再整治”的恶性循环，构建监管、平台、行业与用户多方协同的治理闭环。监管端要进一步细化执法标准，厘清第三方广告软件开发工具包运营者的责任边界，加大对隐蔽式违规广告的抽查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将违规记录与应用上架资质、企业信用评级挂钩，扭转“违法成本远低于获利”的失衡局面。

    （综合《人民日报》、“浙江宣传”微信公众号、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