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厨房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4个字:“不许浪费”。那是女儿7岁时,用毛笔蘸红墨水写的。女儿因为挑食,米饭总要剩大半碗,青菜更是一口不碰。我让她亲手写下这条“家规”,贴在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女儿从此规矩了不少,碗底不再留米粒。我暗自欣慰,这招“自我约束”实在管用。
可真正管不住的,是我自己。
我有囤菜的毛病。周末去菜市场,看见鲜嫩的菜薹走不动道,排骨、鲈鱼、草莓,大包小包拎回家,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可工作日经常加班,做饭的时候少,那些菜便在冷藏室里一天天蔫下去,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扔出两大袋烂菜。
起初我不在意,只当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直到有一天,我正把一捆软塌塌的香菜往垃圾桶里塞时,女儿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指着墙上的红纸,奶声奶气地问:“妈妈,那个字是不是写错了呀?”
我一愣:“哪个字?”
她指着“浪费”两个字说:“你扔菜的时候,不是在浪费吗?”
我手里那捆香菜忽然变得很重。一个7岁的孩子,用她亲手写的4个字,把我问得哑口无言。我想辩解“菜坏了没办法”,可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所有理由都堵在了喉咙里。
更让我难堪的事发生在一个周末的傍晚。那天我煮了一大锅米饭,饭后看着锅里还剩约三碗的量,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倒进了垃圾桶。
等我回到客厅,女儿正趴在小桌上画画,头也不抬地说:“妈妈,你今天剩了好多饭哦。”
我突然有一丝紧张:“你怎么知道?”
她继续画着,小手指向厨房方向:“我在阳台上看到啦。妈妈,你不是说过,煮饭要算好人数,不能煮太多吗?”
那句话像一粒小石子,轻轻硌在我心上。我曾在饭桌上反复教育她“盛多少吃多少”,可轮到自己,却把道理全抛在了脑后。原来“不许浪费”这4个字,我一直只教她遵守,自己却从未记在心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记起自己小时候,外婆是怎样把掉在桌上的饭粒一颗颗捡起来吃掉;记起母亲常说“糟蹋粮食要折福”的叮嘱。可到了我这一代,日子宽裕了,反而把那些朴素的道理丢了个干净。我教会了女儿不剩饭,却没教会自己不囤菜;要求她“吃多少盛多少”,自己却“买多少算多少”。
打那以后,我改掉了冲动的毛病。买菜前先列好清单,按每餐需要定量购买,严格执行。冰箱空了,垃圾袋里的烂菜也绝迹了。
后来我们搬新居,女儿把那张贴了一年多的红纸揭下来。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不许浪费”4个字依然歪歪扭扭,却像一面小镜子,照见我们母女俩各自的缺点。如今它虽被揭下,但这4个字已经深深烙印在我们的日子里——买菜前列单,做饭时适量,吃多少盛多少……
女儿把那张红纸叠好夹进画本,我问是不是等搬进新居再贴在厨房里。女儿眼睛一亮说:“搬了新居我就写张新的。”
“写什么?”我问。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算好了再买。”
我笑了,忽然明白,教育从来不是单向的。我教会孩子别剩饭,孩子教会我别囤菜。所谓“反对浪费”,说到底,是两代人在餐桌上共同修的一门功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