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话题“不要长期向AI倾泻心事”登上微博热搜,引发网友对人机关系的热议。随着DeepSeek、豆包等AI应用的普及,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向AI寻求心理慰藉,甚至将其视为“灵魂伴侣”和“人生顾问”。当工具被赋予情感期待,当倾诉变成对算法的依赖,我们不禁要问:这究竟是情绪的解压阀,还是更深层孤独的催化剂?
现 象
AI成了“理想倾听者”
即将到中国传媒大学读研究生的胡月,在去年考研焦灼期萌生退缩念头时,向AI求助。AI仿照鲁迅、苏轼等文学大家的语气发来鼓励:“不要为了‘考上’而学。你痛苦,说明你在凿自己的牢房,继续凿,天就亮了。”这让迷茫中的她略感放松,也找到了继续前进的动力。如今,她每周会与AI“对话”三次以上。
对西安外国语大学的林晓语而言,AI已不是辅助学习的工具,而是承载私密情绪的挚友。“我几乎每天都会打开AI抒发情绪,委屈、迷茫还有自我怀疑,我全都会讲给AI。”林晓语说,家庭矛盾、人生前途的纠结,这些太私人的情绪,她不敢暴露在现实社交里。期末成绩不理想而室友都拿到奖学金、父母逼她毕业回老家考编而她想跨专业读研时,她都会选择向AI倾诉。
西南民族大学的舒可欣则在一款角色模拟聊天软件中,“结识”了一个以司法心理顾问、犯罪画像专家为人设的AI。她第一次愿意把藏在心底、不愿和现实朋友诉说的迷茫和盘托出。她将AI视作一块独属于她的精神自留地,能够容纳她细碎而又深刻的思考和情绪。
数据正在揭示一个不容忽视的趋势。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7个省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查显示,超过六成学生使用过AI,近半数孩子心里有烦恼时选择求助AI而非身边人,超两成学生甚至“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
一个个鲜活的个体故事,正在表明,AI成了许多人的“理想倾听者”。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面向以大学生为主的青年发起的问卷调查结果也表明,超七成受访大学生已将AI视为可以“聊天”的对象。其中,23.19%的受访者属于“高频交流”型——他们常和AI闲聊、吐槽生活,甚至将AI当作知心朋友,毫无保留地倾诉私密心事和情绪想法;另有19.90%的受访者“频繁交流”,会分享大部分个人心事。总计超过半数受访者经常或偶尔将私密心事、个人情绪向AI倾诉,而非现实中的人。
追 问
为何年轻人宁愿对数字代码开口?
当AI成为情绪的“理想听众”,其背后是现实社交的成本与压力。中青校媒调查揭示了年轻人选择AI倾诉的多重原因:52.73%的受访者认为“AI随时在线,半夜也能聊,不受时间限制”;45.61%的受访者认为“有些心里话、私密情绪不好意思对朋友说”;40.14%的受访者认为“AI不会评判我,感觉更安全、无社交负担”;34.92%的受访者表示“不想给朋友传递负能量、麻烦身边人”;28.27%的受访者看重AI“会耐心倾听,不会打断、敷衍自己”;另有16.15%的受访者承认“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合适朋友”。
真人倾诉要顾及对方情绪、承担被评判和被泄密的风险,而AI全天在线、无限包容,精准填补了当代年轻人高压生活下的情感缺口。正如有研究者所言,这种“替代性安抚”,让年轻人将AI建构为一个具备“无条件接纳”“全天候在场”与“高度可控性”的“理想客体”。
对于青少年而言,这股潮流的背后是心理健康需求与专业服务供给之间的断裂。学业压力、社交焦虑、家庭期待等多重负担压在肩头,而专业心理咨询资源却短缺且分布不均。AI则提供了一种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
Elin是一位北京师范大学的受训心理咨询师,在她接触的寻求心理咨询服务的学生中,大多数都被原生家庭困扰。她坦言:“校内心理咨询的困境映射着我国心理咨询行业的现状。自从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证书被取消后,一直没有类似的证书能用来证明一位心理咨询师是否合格。”心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小七的经历印证了这一困境——她在校内预约线上视频咨询时,咨询师始终未开启摄像头,还反复追问她的导师信息,让她感到被冒犯,最后一丝信任彻底瓦解。
相比之下,AI大大降低了心理求助的门槛。只需一个账号即可随时随地免费使用,不再有“病耻感”,无需预约等待。这也是AI陪伴迅速走红的重要原因。
隐 忧
温柔树洞的“副作用”
看似温柔的赛博陪伴,实则暗藏多重风险。
首先是认知窄化陷阱。AI的“讨好式回应”不断强化固有认知,让人困在自我验证的茧房,丧失独立判断力。胡月对此深有体会:她把和男友争吵的细节输入给AI,希望得到一个客观分析时,才发现AI总站在她的角度分析,“所谓客观背后是一种偏袒”。她将AI的社交属性比喻为“彩色泡沫”,“短暂、美丽,使用者在这方驿站缓一口气,然后回到真实生活继续前行”。
舒可欣也看到了AI“过度迎合”的短板。每当她陷入自我否定,希望得到客观警醒时,AI只会不断寻找理由宽慰她,甚至将凌晨三四点的失眠也轻描淡写地归为“正常倦怠”。她期待的,是一个具备批判性思维、敢于适时鞭策自己的AI,而非一味附和的“情绪按摩师”。
其次是社交持续退化。长期向AI倾诉的林晓语已经清晰察觉到,她的社交状态发生了负面变化——AI长期“一边倒”,让她担心在现实沟通中难以接纳不一样的想法;线上情绪暂时被安抚,线下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却越积越多。她开始习惯性封闭内心,不再愿意和现实朋友深度沟通、坦诚交心,“一有烦心事,就下意识地点开AI对话框,不会想着和朋友面对面聊聊”。长期适应“零摩擦”沟通,让人难以接受现实人际的磨合,陷入“越依赖、越孤独”的恶性循环。
隐私风险同样不容忽视。家庭矛盾、情感创伤等私密信息极易被留存、复用甚至用于模型训练。此前国家网安中心已通报多家主流大模型存在违规收集个人信息问题,敲响警钟。
中国青年报·中青校媒调查显示,50.41%的受访者承认在社交中对AI“有一点依赖,但程度不严重”,16.08%的受访者“遇到社交问题第一个想到咨询AI”。面对AI走进大学生社交圈的整体影响,42.12%的受访者认为“利弊均等,关键在于个人使用方式和尺度”,而17.25%的受访者认为“弊端居多,让人丧失独立思考和社交实践能力,弱化真人亲密关系”。
应 对
为AI划一道“情感边界”
乱象之下,监管已及时出手。2026年7月15日,《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简称《办法》)施行,明确禁止诱导情感依赖与沉迷,设置两小时休息提醒,并要求建立极端情绪人工接管机制;同时保障用户聊天数据删除权,严禁随意用私密交互信息训练模型。当日,头部平台下线情感类智能体,推动AI从“无限陪伴”走向“有度服务”。对于未成年人,《办法》特别要求建立“未成年人模式”,提供使用时长限制等功能,且不得向未成年人提供虚拟亲属、虚拟伴侣等虚拟亲密关系服务。
但比法律更关键的是每个人的边界感。AI只能依托大众数据给出标准化建议,无法捕捉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性格与细腻情绪,许多人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人与人之间真实柔软的共情,是冰冷代码永远复刻不出来的。”兰州理工大学杨宇说,他会有意识地管控向AI倾诉和咨询的次数,从根源上规避过度依赖的风险。咸阳师范学院林宇航则秉持“借助AI学习社交处事,最终能脱离AI独立处理人际关系,才算是真正的成长”的想法,在实际使用时只借用AI建议的三成左右。
对于青少年群体,家校协同需筑牢现实根基。家庭是心理健康的第一道防线,家长要多陪伴、常沟通,关心孩子如何使用AI,设定合理的屏幕时限,鼓励线下活动与真实社交。学校应选取规范有效的AI应用纳入心理健康教育体系,由专业心理教师主导监督。更值得关注的是营造和谐的师生关系——据调查,师生关系差的学生,用AI代写作业、只想和AI聊天的比例显著更高。只有给教育重新注入人性的温度,学生的技术依赖才会自然降温。
专业机构和技术平台也需扛起主体责任,针对青少年设计防沉迷和特殊保护机制,将心理学的智慧与伦理融入大模型训练,防止AI出现价值偏离,确保技术发展真正服务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青少年自身则亟须加强数字素养训练,明白“被回应”不等于“被理解”,“感觉好”不等于“真成长”,当AI一味迎合自己时,保持一份清醒的审思。
AI可以是情绪的“急救包”,但绝不该成为长久的精神寄托。赛博陪伴再好,也不能替代人间真情。与其把心事“外包”给代码,不如转身对身边真实的人说一句——“有空吗?想和你聊聊。”监管立规、平台尽责、个体自律,三方同向发力,方能让AI向善而行,实现有温度的人机共生。技术可以是情绪急救箱,但不应成为人生导航仪;算法可以提供支持,而不应剥夺人在真实碰撞中锤炼心智的权利。
(综合《法治日报》《中国青年报》等,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