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志愿服务队成员正在捡拾垃圾。韩嘉伟 摄

志愿服务队成员向当地群众开展环保知识宣讲。韩嘉伟 摄

温暖嘱托
2016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青海考察时指出,青海生态地位重要而特殊,必须担负起保护三江源、保护“中华水塔”的重大责任。
2021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青海考察时指出,要把三江源保护作为青海生态文明建设的重中之重,承担好维护生态安全、保护三江源、保护“中华水塔”的重大使命。
2024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青海考察时指出,重中之重是把三江源这个“中华水塔”守护好,保护生物多样性,提升水源涵养能力。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三次赴青海考察,始终高度重视保护三江源、保护“中华水塔”。习近平总书记强调,重中之重是把三江源这个“中华水塔”守护好,保护生物多样性,提升水源涵养能力。
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治多县是万里长江第一县,三江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三江源国家公园、可可西里世界自然遗产地在此“三重叠加”,境内雪山融水汇入长江,滋养中华大地。这片圣洁的土地也曾面临环境卫生承压问题,如今依托持续推进的生态治理举措,正重拾江源的原生洁净底色。
6月,记者跟随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生态环保协会志愿者队伍,从治多县城出发,驱车60余公里前往海拔4800米的治多县卓龙沟,沿途远山仍覆着未消融的残雪,牦牛三三两两地散落于草原间。
抵达卓龙沟,推开车门,头戴毡帽、身着印有“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生态环保协会”字样马甲的协会会长江文朋措与队友们依次下车,开始捡拾沟谷里的垃圾。今年39岁的江文朋措是土生土长的康巴汉子,身躯敦实健壮。常年驻守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在他的面颊上晒出一层黝黑的肤色。与人交谈时,他眼神腼腆拘谨,稍显局促闪躲;唯有躬身捡拾垃圾的那一刻,眉宇间才漾出发自内心的踏实与从容。
“见了不捡,心里堵得慌。”他一边捡拾着沟谷里的垃圾,一边低声嘟囔着。身后连绵雪山静静伫立。6月正值牧民进山采挖虫草的时节,来往人群也给这片山野留下了不少废弃物。
随行队员三三两两结伴散落在山坡上,俯身、捡拾、装袋,劳作间隙,他们还亲切地和附近采虫草的牧民攀谈,在轻松的氛围中普及生态环保知识,引导牧民守护好高原草场,共同守护江源流域生态。
躬身守护
“我从小听着电视剧《生命树》人物原型之一的杰桑·索南达杰的故事长大。”站在卓龙沟的山坡上,江文朋措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他的本职是治多县公安局的基层辅警,守护平安是职责,守护山河却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索南达杰用生命守护可可西里,他的担当和无畏,深植在每一个治多人心中。守护这片土地,不是选择,是本能。”
2010年春天,江文朋措目睹了一幕让他至今难忘的场景:一头牦牛倒在河滩边,肚皮胀得发青,是因吃了很多无法消化的塑料袋致死。“草场是牧民的命,更是动物的家。”那一刻,他再也坐不住了,选择每天下班后进山捡垃圾。没有专业设备,他就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捡拾,车厢沾满污渍、残留异味,他却日日坚持。
起初家人不理解,妻子时常埋怨。“草场要是被垃圾吞了,牛羊去哪吃草?我们的孩子还能在哪玩耍?”江文朋措的回答朴素却有力。日复一日的坚守,渐渐地,妻子从埋怨变成了支持,也跟着他上山捡起了垃圾。更让他欣慰的是,单位的同事、学校的老师、放牧的乡亲……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2010年,治多县环保志愿服务队成立;10年后更名为“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生态环保协会”。从1人到190余人,从一辆沾满污渍的私家车到一支浩浩荡荡的志愿队伍,这是一场关于信念的接力。
这190余人,来自治多县的各个乡镇,也来自社会的各行各业——有卸任不退志的退休老干部,有长年行走在巡护一线的生态管护员,有假期返乡的青年大学生,有放下生意的个体工商户,有走下讲台的人民教师,也有像江文朋措一样在工作之余默默奉献的公职人员……他们像一条条溪流,从各自的生活中奔涌而来,最终汇入守护“中华水塔”的浩荡长河。
俯身接力
6月的长江源头,寒意裹着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海拔4800米的高原上,氧气稀薄,记者稍微走得快一点,都会头痛、胸闷。
队伍中,鬓发斑白的退休职工桑丁格外惹眼。他站在冰冷的河水中,一脚踩住河中石块,一脚稳踏岸边,俯下身子,粗糙的手掌伸进水里,打捞一件被淤泥掩埋的旧衣物。河水源自山间融雪,刺骨寒凉,寒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冻得他直淌鼻涕,可他手上打捞的动作却没有停顿。
今年71岁的桑丁,是协会里年长的志愿者之一。队友们担心患有高血压的他身体吃不消,总劝他歇一歇,可他总是“不听劝”。扯起淤泥中的旧衣物,桑丁又沿着河边走了几步,捡起来一个塑料袋,直起身,喘了几口粗气,对记者说,“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不要紧,我还能弯腰,还能捡垃圾,能贡献一分是一分。”
不远处的江文朋措正把捡拾的垃圾从尼龙袋里倒出来,把塑料瓶、塑料袋、包装盒等进行分类,他时不时抬头,对着队友轻声叮嘱:“大家动作慢点,不要走太快,不要太用力。”他告诉记者,在高海拔地区,很容易触发高反,心跳陡然加速、太阳穴胀痛、胸口沉闷喘不上气,“在这里干活,只能把节奏放慢,再放慢。”
“比高反更不可预测的,是高原瞬息万变的天气。”旁边的达哇江才附和着说,高原上经常会遇到暴雪、暴雨、冰雹等。尤其是冬天,雪落在厚外套上,融化后浸湿衣服,很快又在刺骨的寒风里结成冰,变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裹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嘎吱作响。
“来不及换,也没地方换。”江文朋措笑着说,山野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咬着牙继续干,手指冻得发僵,感冒是常有的事。
夏天的高原又是另一重考验。紫外线时常把皮肤灼伤,即便帽子、长袖全副武装,一天下来脖子和手背依然会被晒得通红,到了晚上又痒又疼,像针刺一样,让人辗转反侧睡不着。
在这般艰苦环境下,协会成员才仁东周早已习惯咬牙坚持。有次他在黑刺林里清理垃圾,被刺伤了右手,手指很快肿了起来,又麻又痛。他咬牙坚持到收工,去卫生院打了三天针才慢慢消肿。
去年2月,东周措毛还是一名大三的学生。在一次青海省“守护中华水塔”主题宣传活动上,舞台上的话剧把江文朋措和队友们的故事搬到了聚光灯下——她坐在台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听完。散场时,她的眼眶是红的。
“我从小在三江源长大,喝着这里的水、踩着这里的草,却第一次真正了解身边有这样一支队伍。”东周措毛对记者说,那一刻涌上心头的,是自责,甚至有些羞愧。
后来,她几经辗转联系到协会,主动申请加入,参加环保活动。今年大学毕业后,她已经参加过三次环保志愿服务活动。她经常把协会的故事讲给身边的朋友听。朋友们听完,眼眶也红了。一个、两个、三个,陆续有人加入。
“我们要把前辈们的接力棒传下去。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一辈子的事。”东周措毛动情地说道。
星火燎原
“明天大家到离县城5公里左右的珠姆洗发池周边捡垃圾,最近野餐的人增多,此处垃圾较多。”7月10日晚,江文朋措在“三江源国家公园治多生态环保协会”微信群里发出消息。手机屏幕上,回复一条接一条弹出——“收到。明天参加”,因有事不能参加的队员也及时在群里说明缘由。
这个微信群,就是协会的“指挥中心”。队员发现垃圾点位,群里发一条消息,志愿者就近集结,即刻开干。
10多年来,队伍越来越壮大,服务队渐渐摸索出一套适合高原的运作模式。建立“总队—小分队”两级体系,总队既有集体行动,也鼓励个人“打卡式”清理——没法参加集体行动的队员,每周在居住区附近自行捡拾,范围覆盖县城、多彩乡、治渠乡等地。扎河小分队40多人,专职负责扎河乡的垃圾捡拾和分类。
16年前,协会刚成立的时候,队员们捡的垃圾只能填进草甸洼地。可越积越多,照样侵蚀草场、污染水源。江文朋措主动找到环卫所,协调了垃圾压缩车,统一运往专业处理厂。就地填埋的粗放方式,就此告别。
清运环节也打通了。乡镇环卫车、过境货运车以有偿方式参与转运,把分类垃圾统一送往处置点——“捡拾—分类—转运—处理”,全链条闭环。全队配齐小型清运车、耐磨手套、大容量垃圾袋,为高原户外作业筑起安全和效率双重保障。
每周末是固定巡护日。公路沿线、草原湿地、河道滩涂、牧民聚居点,都是巡护的重点。最难的是夏天,大批游客来露营野餐,地面上常散落塑料瓶、食品包装袋。
“为了美丽的环境,请文明旅游,把垃圾带走。”志愿者上前劝说,换来的常是冷言冷语:“这是环卫工的活儿,你们多管闲事,抢别人饭碗。”他们不争辩,弯腰,用手捡。“讲不通的时候,就动手捡。”江文朋措说。
日子久了,变化来了。格日尼玛感慨:“如今,游客的环保意识越来越高了,草原上的垃圾渐渐少了。清理频次从早年日日巡护,降到每周一两次。”
捡垃圾之外,宣讲同步跟上。志愿者走进牧区帐篷,讲环保常识,讲生态政策,讲杰桑·索南达杰守护可可西里的故事。
虫草采挖季,牧民都上山了。队伍不再集中统一行动,队员们自觉分片,各管自家周边草场。随手捡拾,早已成了日常习惯。
如今,“银发+青春+社会力量”的协同模式正在形成。老干部的经验、大学生的创意、青年人的行动力、各行各业的资源糅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他们不仅捡垃圾,还让垃圾“重生”。塑料瓶缠上毛线,变成笔筒、牙签筒、花瓶。手工制作280个垃圾桶,投放在夏日露营点和寺院广场,既服务游客,也引导文明。
在协会的带动下,现在的治多县,还有多支像他们一样的志愿团队。牧民群众渐渐养成不乱扔垃圾、自觉保护生态的习惯,“人人参与、人人尽责、共建共享”的局面逐渐形成。
在治多县城东南角的杰桑·索南达杰英雄纪念广场,索南达杰雕塑手持望远镜,目光凝望可可西里。
英雄已去,精神长存。新时代的治多人,正用最朴素的行动,守护着英雄曾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他们弯腰拾起的,是垃圾;践行的,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铮铮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