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多个社交平台上“共享儿女”相关话题热度持续走高。不少年轻人发帖分享自己上门陪伴陌生老人的经历,引发广泛讨论。
所谓“共享儿女”是指从业者以“儿女”身份,为空巢、独居老人提供日常探望、陪诊看病、聊天遛弯等服务。这个服务模式还有很多其他的名字:“社区儿女”、陪诊服务、居家照护、老年陪伴等。
最新统计显示,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亿人,其中,空巢老人占比近六成,约1.8亿人。对于子女常年不在身边的老人而言,吃饭穿衣可以自己解决,但孤独却很少有渠道可以排解。只是,当陪伴被明码标价、当“儿女”成为一种可以共享的身份,温情面纱之下,亟待审视的还有权责边界、服务规范与情感伦理等问题。
现象透视
1.8亿空巢老人的需求催生“共享儿女”
“不少爷爷奶奶真的衣食无忧,唯有孤独难解。”24岁的衡梦雨在江苏南京做着这样一份工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老人坐在窗边发呆,想念外地工作的子女,嘴上却从不抱怨。
家住湖北武汉的70岁王婆婆肺部有阴影需要复查,但独生女儿在深圳工作,请不了假。挂号、排队、交费、检查,王婆婆一个人忙碌了大半天。社区工作人员跟她说,现在有“陪诊服务”,可以请人陪着去医院。
王婆婆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我又不是没儿女,怎么能花钱请外人?”但下一次复查时,她还是下单了。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陪她去医院,帮她挂号、取药,还陪她吃了午饭。临走时,王婆婆给了他180元,还红了眼眶。
“阿姨,我来看您啦。”在河南郑州,大学生张平(化名)拎着一袋水果,推开屋门时,李阿姨的身后已摆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这已是两人相识的第四年。
2022年,张平散步时偶然结识了独居的李阿姨,随后常去看望她。“我有时间会帮阿姨遛狗、拿快递,她也常留我吃饭,像家人一样彼此照应。”张平说。
在辽宁大连,李雷(化名)已经对养老院十分熟悉。他直奔养老院里70多岁秦阿婆的房间,将手中的礼品放在柜子上后,又搬来一张小凳子,紧挨着秦阿婆的床位坐下,开始与秦阿婆话家常。秦阿婆是一名丁克老人,李雷则是受其远在异地的妹妹雇佣的“共享儿女”,来自某“临时保镖团队”。这个团队的成员大多身材魁梧,既能陪老人看病买菜、聊天逗乐,必要时还能帮忙“撑场面”、调解矛盾。此前团队发布的探望老人视频火了之后,成员由最初9人发展至上千人,在山东、广东等地设有分部。
子女异地、丧偶、失独……种种现实原因,击穿了一些家庭的传统养老防线。民政部数据显示,我国部分大城市和农村地区老年人口中,空巢老人占比已超过70%,大量老年人不与子女或其他家人共同居住生活,面临着居家养老的许多不便与困难。
“老年人间的关系网络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少数老人在相处中存在被孤立、排挤甚至被霸凌的现象,这是非常值得关注的。他们需要的不仅是有人跑腿办事,更需要一种情感上的支撑,需要有人为他们在某些场合撑腰。”在与一个个老人相处的过程中,李雷团队发现,人至暮年,需要的不仅是吃饱穿暖。老年群体对情感慰藉、人格尊严、社会面子等更高层次的需求,正形成一个巨大的服务市场。对于空巢老人而言,生病了有人陪诊、遇到事有人商量、节假日有人围坐,这些琐碎的需求,恰恰是养老服务中最薄弱的环节。
既可以是老人或其子女付费购买服务,也可以是双方无偿自愿的相互关照,“共享儿女”的兴起不是偶然,他们用善意和专长为老年人提供帮助,填补老龄化社会供需错配之下的空白。
中国老龄科学研究中心老龄健康研究所副所长罗晓晖坦言,许多空巢老人“最需要的就是有人说说话”。中国人民大学研究员赵梦晗指出,当前养老服务尚存在专业长期照护资源不足等问题,“共享儿女”模式通过将陪伴、陪诊、调解矛盾等需求打包成服务产品,能以持续、低偿甚至无偿的方式提供日常关怀和精神慰藉。
进退之间
当陪伴被明码标价,“儿女”还是服务要怎么分清?
此类服务在社交平台已有一定规模。在某社交平台,以“共享儿女”“社区儿女”为关键词的笔记,浏览量超过36万次;在某个人交易平台,许多用户长期提供相关服务,内容包括日常探望、陪诊看病、日用品代购等,如果老人遇到纠纷,甚至还可以“假装子女、帮忙撑腰”。价格一般为每小时30元至100元不等,每单费用在200元至1000元之间。
除个人兼职接单外,部分企业和线上平台也在对这种新型服务模式展开探索。
近年来,河北石家庄、山东淄博、甘肃定西等地陆续出现了“社区儿女”服务站养老模式,由政府搭台提供场地和政策优惠,吸引养老机构合作,服务社区老年居民。
“合作街道的社区老人打个电话,服务站的工作人员就会随时上门关怀、探访照顾。”石家庄爱巢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红雨介绍说。
一个月如果需要定期服务,费用在1500—3000元之间。这对收入尚可的家庭来说还能承受,但对广大三四线城市和农村老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就这种陪伴角色扮演的精细程度而言,其远超普通服务业,让边界很难划清。
一位从事陪伴服务的年轻人透露,平台对他们的培训不只是如何照顾老人,“更多的是如何扮演好‘子女’这个角色。他们教我们要记住每位老人的喜好,要主动关心他们的身体状况,要在节日发问候。甚至连称呼都有讲究——不能叫‘您’,要叫‘奶奶’‘爷爷’,显得亲近。”
有的老人会要求服务者陪自己吃饭,边吃边聊家常。有的老人会给服务者做饭,就像对待真正的子女。还有的老人会在服务时间结束后,偷偷多塞给服务者一些钱,说“路上买点吃的”。
李雷说起一个委托单,老人年轻时曾是某地商界的风云人物,随着妻子离世与子女相继出国,无奈住进养老院。无论多么耐心陪伴,他清楚自己的角色还是和真正的亲人不一样。
更复杂的是,“雇人尽孝”带来的陪伴困境。有媒体报道指出,一些老人的子女在为父母购买陪伴服务后,反而减少了回家的频率,认为既然有专业的人在照顾,自己就不必那么频繁地回去了。
一位陪伴服务者小王说:“最让我难受的,是有些老人会问我,‘你觉得我儿子是不是不要我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能陪他们去医院,能陪他们聊天,但我没法替代他们的子女。我只是一个临时演员,演完就走了。”
“我们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让子女更心安理得地缺席?”一位从业者感慨。
老人需要的是长久的、真实的情感连接,但市场提供的是短暂的、表演性的服务。
来自广东的苏女士坦言,2025年父亲生病住院,她在外地无法抽身,请了“共享儿女”陪诊,但父母一直拒绝。她跟他们说,是自己的朋友来帮忙,父母才勉强接受。
曾有媒体报道过一个案例:一位独居老人与固定陪护相处近一年,关系很好,但当陪护因个人原因离职后,老人情绪崩溃。心理医生分析,老人已对陪护产生真实情感依赖,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子女,这种关系突然断裂,对老人造成了二次伤害。
走得太近也不妥。来自江苏的小姜曾在某平台兼职做了3年“共享儿女”,却因为一个快递失去了客户。“我曾陪一位阿姨办过签证,后来给她寄了一次特产,阿姨的女儿认为我跟老人‘走得太近’,不仅把我拉黑,还找到平台投诉我。”
目前,一些地方政府和社区日益重视这个问题,试图让服务边界清晰,使老人获得的是能力提升,而不是情感依赖。
不再靠“演”
如何用权责划定让“共享儿女”走得更远?
目前,“共享儿女”的信任建立难、服务边界模糊,是这一模式面临的现实困境。赵梦晗指出,“共享儿女”“社区儿女”模式在名称上借用“儿女”这一家庭伦理称谓,容易将复杂的代际关系与服务关系相混杂,模糊养老服务的权责边界。
这种模糊的边界带来了风险。“目前,‘社区儿女’和老人的服务关系还没有明晰的法律界定,万一发生纠纷确实存在一定风险。”石家庄爱巢养老服务有限公司董事长张红雨说,如果上门服务的工作人员一直佩戴记录仪,又涉及泄露老人隐私,让从业者陷入两难。
社交媒体上关于“共享儿女”的舆论两极分化严重。支持者认为这是市场的必然选择,迎合了社会需求;另一部分网友则表达了强烈担忧,认为存在较大安全风险。
李雷对此心情矛盾。一方面,他认为越来越多人愿意从事这个行业是好事;但另一方面,他担心“有不法分子打着‘共享儿女’的幌子,对辨别能力低的老人行不法之事”。他坦言,团队目前期望能够引起当地政府或公安部门的关注,办理备案,确保业务在透明、合规的框架下运行,为客户多提供一层官方的安全保障。“老人情感上的脆弱性,恰恰为别有用心之人提供了可乘之机。‘共享儿女’服务目前还没有相关标准和准入门槛,仅靠从业者自律远远不够。”
专家表示,在传统家庭养老功能持续弱化的当下,此类互助养老模式能成为居家养老的一种补充,但应明确法律关系和权责边界,强化养老服务人才队伍建设,制定统一的行业服务规范。赵梦晗建议,采取固定结对等模式确保服务衔接顺畅,减少老人的适应成本;由国家或地方层面制定统一的服务规范与培训标准,明确服务内容、频次和质量要求,提高职业人才的综合素养,建立明确的晋升通道,通过设立行业荣誉等激励举措,提升养老服务行业的职业认同感和吸引力。
“共享儿女”用善意和专长为老年人提供帮助,填补了老龄化社会供需错配之下的空白,但要真正走远,仍需制度护航,让温情服务不再只是“临时演员”,而成为养老服务体系中有章可循、有人可依的坚实一环。
(综合《工人日报》《法治日报》、金羊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