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的戟

王戟近照。赵文宇 摄

    人物名片

    姓名:王戟

    性别:男

    年龄:56岁

    职务: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荣誉:“时代楷模”“全国自强模范”

    王戟生活在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很小,不足一平方米。那是一辆黑色扶手掉了皮的手动轮椅,这位国防科技大学(以下简称“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的研究员,多数时候都被“困”在这方寸之间。一困就是13年。

    另一个世界很大,大到没有边界。那是0和1的计算机世界,他敲敲键盘,代码就跑得飞快。他在那里已自由“生活”了43年。

    他说:“只要我的脑子好使,手还能用,我就不会停下。”于是,每当人们从他办公室路过,里面总传来噼里啪啦的敲键盘声,哪怕是周末。

    如今,他又在和AI赛跑。5年前他的肾脏衰竭,血液透析超过700次。但每当进入那一方“大世界”,他就像一位持戟的将士上了战场。

    一个总藏于幕后的人

    多年来,他一直辗转在两个战场:医院、学校。

    有时,他的主治医师李戈早上8点查房,“跑过来一看……唉,人嘞?找不到他人。”发消息一问,人到办公室了。他最常待的地方,是国防科大那间10余平方米的办公室。

    他总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穿着绿军装,剃着干净利落的寸头。

    1969年出生的他,只读过两年小学。因为数学好,不满9岁就被湖南常德一中录取,不满14岁考进位于长沙的国防科大,学习计算机专业。后来,他师从计算机软件专家、中国工程院院士陈火旺。

    26岁留校任教后,他渐渐成为这个学院的新锐。

    导师陈火旺曾留给他两句话,一句是“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另一句是林则徐的诗“山登绝顶我为峰”。

    他的研究领域,就是计算机世界里一座有些艰深的“山”——高可信软件技术。

    数十年来,软件已逐渐广泛应用于国家许多安全攸关的系统中,如交通、金融、医疗、航空航天、武器装备等。与此同时,软件系统日益变得庞大且难以驾驭。王戟常常要思考,如何用形式化方法(一种基于数学和逻辑的方法)保证软件系统的安全可靠。

    “如果你把软件看成是一个人,我们做的东西相当于CT机、核磁共振仪,给软件看病的。”王戟介绍,如果没有“看病”的工具,就会给军事安全乃至国家安全带来致命威胁。

    王戟至今记得,1996年,他留校工作的第二年,欧洲阿丽亚娜5型火箭首次发射,因软件的数据转换错误,火箭升空约40秒后爆炸。

    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怀民说:“王戟是我国高可信软件领域的主要开拓者,20多年前在国内首次提出‘高可信软件技术’概念。”

    但相比于超级计算机等热门研究领域,高可信软件技术立足基础研究,难度大。“大家都知道这个意义大,但舍得进去干的人缺口很大。”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挺说,这一领域研究的落地成果,通常是保证不出事,但当不出事时,“你可能就隐藏到后面去了”。

    很多时候,王戟就是这样一个总藏于幕后的人。

    1999年,王戟曾给航天相关软件系统做可靠性评估工具环境。时至今日,外界也很少有人知道,从航天相关工程,到后来许多的国家工程,王戟和他的团队常隐于幕后,给软件“看病”。

   坦然面对命运的挫折

    只是,这个擅长“给软件看病”的人,没能及时发现自己身体上的病。

    2013年1月23日凌晨,睡梦中的王戟,被背部撕心裂肺的疼痛惊醒,发现自己双腿已无法动弹。他被连夜送往中南大学湘雅医院,最终确诊为主动脉夹层。

    那是一种极为凶险的心血管急症,死亡率高达20%。学校领导请求医院,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王戟。湘雅医院副主任医师俞芳至今记得,校领导一再表示,一定要保住他的生命。

    那时,王戟已成为国内“高可信软件技术”领域的专家。他参与的许多研究,都是“国”字号。

    那些年,他经常乘最早的航班出差,参加完会议当天就回来,第二天正常给学生上课。

    病发前一天,国防科大计算机学院原研究员唐玉华在学校见到王戟时,看他脸色灰灰的,提醒他去医院看看。

    手术持续了13个小时。王戟的性命保住了。但不久后,双腿因肌肉不停坏死,高位截肢。

    在俞芳的记忆里,他在ICU里就住了许久,大大小小的手术前后历经了10余次。这在她职业生涯里是前所未有的。

    等王戟从昏迷中醒来,已是10多天后的事。

    俞芳也很诧异。她见过许多被截肢的病人,醒来后异常愤怒,但王戟淡定到不可思议。王戟对她说:“人最大的痛苦是有选择,如果你没有选择,你就不会有痛苦。”

    他坦然面对命运的挫折,并庆幸自己是搞软件的。

    起初,他想学计算机,志愿是硬件,后来母亲听到一个比喻——“钢琴就是硬件,曲子就是软件”。母亲果断把志愿改为软件。“幸亏当初选择学软件。”这位80多岁的老人说,脑子没坏,就可以继续工作。

    等病情稳定,王戟从ICU转入普通病房。俞芳发现,他的床边常摆着电脑,一些学生也总往医院跑。他们总在谈论文、课题、项目。

    王戟的微信头像是由8个π(圆周率)组成的圆形符号。他说,如何计算π,曾是数学家们追求的目标。大学时学计算机,入门功课之一就是写程序来算π。

    朋友王挺以为,这个无限不循环的数字,也代表着王戟对学术永无止境的追求。

    王戟解释,那是随便找的,觉得它很优美,他愿把那些“简洁而深刻”的东西称为“优美的”。

    王戟出院后,俞芳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2017年冬天的事了。俞芳这才知道,他早就回去上班了。

    他的人生和国家绑定在一起

    如今,王戟的体重已不足病前的三分之二。

    但他主持、参与的项目和课题又很重很重。摇着轮椅返校第一年,他就和团队申请了某国防973项目,并担任技术首席专家。项目实施期间,他出差几十次。10年后,这个项目孵化的成果获得了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

    王戟拿的奖也很重很重。他还拿过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荣立过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

    然而,他把自己的成果,说得轻飘飘的。他说自己至今没有哪一篇论文是“划时代的”,他的研究不过是解决了一点点小小的问题,没什么惊天动地或突破式创新。

    “从现有的计算理论来看,它不存在银弹(在软件工程领域,银弹指能一劳永逸解决所有软件问题的方法)。”王戟说,想要达到理想状态,已被理论证明是不可能的,我们需要做的是无穷地接近那个理想目标,一点点进步,“它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事情”。

    他参与的那篇2003年发表于《电子学报》的论文——《高可信软件工程技术》,是我国在该领域最早的系统性论文。发表后第4年,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就启动了一项重大研究计划——可信软件基础研究。此后多年,他也深度参与这项研究。

    “一个人最大的幸福,莫过于他的一生,是和他的国家绑定在一起的。”王戟说。

    他渴望重新站起来,尝试过戴义肢走路,但走得慢且不稳,只好选择坐轮椅。刚到康复医院时,他浑身无力,划一会儿轮椅就要休息。王戟甚至考虑考C5驾照(残疾人专用小型自动挡载客汽车)。妻子黄春认为那太危险,没同意。

    现在,他对轮椅已驾轻就熟了。有时,遇到办公楼里的拐角,他甚至可以来一个小漂移。电动轮椅普及多年后,他依旧坚持“手搓”。

    系里的同事问过他,为啥不换个电动的?王戟的解释是他想自己推,练胳膊,保持一定的运动量。

    一寸寸靠近心中的“高地”

    “必须很好地珍惜第二次生命,才能对得起那么多帮助我的人,包括我的家人。”王戟说。

    这么多年来,在计算机世界里,他能抵达的地方,越来越远了,但在现实世界里,他能去到的远方,越来越少。不过,他心里藏着另一块高地,那是他生命中的一方“大世界”。如今,他每天都摇着他的轮椅,不停地往那儿赶。

    “人工智能(AI)对我们社会的冲击是很大的。怎么使智能更加可信、可解释、可验证,和人类能够共处,是非常重要的。”王戟说,这件事需要被严肃对待。

    新的时代背景下,他要面对的软件系统更复杂、更庞大、更新,AI领域的可信问题也更严峻。他开始坐在轮椅上思考,在许多领域,AI正在超越人类,这也让他有一种时间上的紧迫感。

    王戟把他身下的那辆轮椅,也滚得很快。接送他的司机黄臻发现,两年来,他们约定去医院接他上班的时间,在不断往前提。最初是8点,后来是7点30分,如今7点10分黄臻开车到医院时,王戟早收拾好自己,摇着轮椅,穿过走廊,搭乘电梯,到路边等他了。

    每天,那辆红旗轿车会准时载着他,避过长沙拥堵的早高峰,抵达国防科大。驶进校园时,他们最先看到的是路尽头的一面石墙,墙上刻着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2017年7月为新调整组建的国防科技大学所致的训词。

    训词的第一句是:国防科技大学是高素质新型军事人才培养和国防科技自主创新高地。

    现在,他还在独自摇着轮椅,一寸寸靠近他心中的“高地”。去年,他被评为“全国自强模范”,摇着轮椅去了人民大会堂。今年,同事说他又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7月,他被中宣部授予“时代楷模”称号。当被问到将来退休做什么时,他的答案是:没想过。后来想想说,可能和现在差不多。

    “上班对他来说,有时候不是上班,是休息。”黄春理解王戟,从不劝他提前退休,只是劝他别太累。如果身体垮掉,他连工作这个爱好也不能拥有了。他的母亲也愿意他去工作。

    尽管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并不清楚自己儿子现在研究的到底是什么,但她一生中引以为傲的一件事是,“儿子王戟成长为国家有用之才”。

    1969年11月8日,儿子出生。母亲给儿子取名——王戟。母亲那时希望,儿子长大后,“执干戈以卫社稷”。

    其实,这个“折戟”的战士,从未真正“执干戈”上战场,但他拱卫着的“高地”,是中国的另一片疆域。

    (据7月30日《中国青年报》 李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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