崆峒烟雨 空蒙归境
◎ 朱丹枫

    甘肃省平凉市的崆峒山藏着腾跃奔涌的雄势,像一匹久困羁绊的骏马,每一块岩石都紧绷筋骨,时刻欲挣脱大地束缚,凌空跃起,奔赴毗邻的关山天池与六盘高峰,为巍巍巅峰再添峥嵘。这份磅礴雄心被无形力量凝固于此,成为山峦亘古不变的渴望,静静伫立千年。

    细雨自混沌天际斜洒而下,落于山野万物,奏响错落有致的自然乐章。雨打阔叶,是哗啦啦的清响;滴落瓦楞,是淅沥沥的轻吟;坠入深潭,是叮咚咚的脆韵;轻叩伞面,是噗嗤嗤的温润闷响。整座崆峒山瞬时化作一场灵动的雨之交响。雨中雪片悠悠飘落,覆于墨绿松针与赭黑岩石之上,山头笼起一层薄白,尽显唐代诗人祖咏那句“积雪浮云端”的空灵诗意。

    我立在极顶太和宫廊檐下,俯瞰泾水蜿蜒穿梭峡谷,土黄色河道在群山间曲折迂回。立身绝顶,脚下宫观缥缈轻盈,如一尊被神力悬空托起的古老钟鼎,悬浮于陇东大地之上。超脱尘寰的虚静之感自足底漫溢全身,涤尽俗世纷扰。

    “崆峒”二字,读来便有空旷深邃的气韵,萦绕着山石相击的悠远回响。陇东周遭群山多覆厚土,山势下阔上纤,姿态谦卑温和。唯独崆峒山,自平庸的黄土丘壑中决然拔起,携原始磅礴之力,直攀两千余米高空。它宛若敛翅蛰伏的巨鹰,倏然振翅冲霄,尖峭峰顶直指青天,傲骨凛然。

    此山通体石质、浑然一体,诸多视角望去皆头重脚轻,似疾风便可吹倾,却历经千年风雨而巍然屹立。行至“鹞子翻身”“一线天”险隘,脚下万丈深渊,身侧逼仄石壁,满目摇摇欲坠。游人置身其间,心生惶然,唯恐踏空坠落,终却尽数有惊无险,唯余心跳激荡、手足微凉。崆峒山便以绝世险峻,试探着每一位来访者的胆魄。

    山间草木亦因山势淬炼出不凡姿态。崖缝山脊之上,松柏桃柳皆斜干而生,竭力向高空舒展枝丫。心怀悲悯的香客,每逢危崖便寻枝杈棍棒,郑重撑于巨岩之下。在他们的虔诚执念里,这微薄支撑,或许可阻山峦倾覆、护山河安稳。这份朴素举动,藏着世人对天地万物纯粹动人的敬畏与疼惜。

    险峻空灵是崆峒的风骨,朦胧氤氲是它的别样气象。崆峒常年雾锁山峦,浓雾如凝脂牛乳,薄雾如轻纱拂面。白雾从山脚铺至峰顶,如天神斜栽在泾水之滨的玉峰,将山间殿宇、蓊郁林木尽数隐没。湿润雾气携细密水汽缓缓垂落,浸润山石屋瓦、濡湿游人衣襟,描摹出崆峒朦胧的烟雨景致。

    置身空蒙仙境,不由遥思远古仙踪。恍惚间,轩辕黄帝身披麻衣、足踏草履,登临山径向广成子虔诚问道。棋盘岭或许仍留仙人对弈余韵,舍身崖边的黄帝足印,暗藏玄妙天机,静待后人领悟大道真谛。先人屡次登临崆峒,贪恋此间空蒙超脱的气场与无尘清净。他们于此追寻的,是灵魂的安宁归处。

    雨后下山石阶清亮通透,石纹清晰如新琢一般,石缝青苔吸饱雨露,绵软贴合岩壁。空气里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浅清香,干净温柔,如一段悠远无尘的回忆。

    行至山脚回首远眺,云雾吞没满山景致,奇峰、劲松、殿檐尽数隐去,天地唯余茫茫一白,宛若混沌初开的澄澈本真。山谷清风微凉湿润,拂面而过,涤尽一身尘倦。细雨再度零落,细密簌簌洒落林间,十二公里外的平凉城,静静沐浴在这场山野烟雨中。我转身离去,身后一声鸟鸣清脆悠远,穿透雨幕,婉转悠长。

 

当前:B2版(2026年08月21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