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心里的红星与远方
◎ 魏世通

    清晨6点,阳台对面的军营准时响起号声,声音穿过半条街和两排梧桐树,落进我们家敞开的窗户里。儿子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跑到阳台上,踮着脚往对面张望。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翘起来。

    号声停了,他开始提问:“为什么要吹号呢?”“吹号的人几点起床?”我把他抱起来,他突然凑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爸爸,我想去看看。”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后来我才知道,幼儿园前几天教了一首军歌,又给他们看了几张解放军叔叔抗洪抢险的照片。儿子回来给他妈妈说:“他们抱着沙袋跑来跑去,水这么高。”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几乎到自己下巴的高度。

    建军节前,我带他去了军史馆。展馆不大,门口有两棵老槐树。儿子一进门就安静了。他还不够高,我把他抱起来,一张张地看那些黑白照片。

    有一张照片上,一个年轻的战士坐在战壕里,膝上摊着一张纸,正在写信。照片旁边的说明写着“上甘岭战役间隙”。儿子盯着看了很久,然后问:“他在给谁写信?”

    “可能是给妈妈,可能是给妹妹。”

    “他后来回家了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张照片的说明没写后续。

    走到下一个展柜,里面摆着一双草鞋。真正的草鞋,用稻草编的,鞋底磨得快要断了。儿子转头看我。我说:“红军长征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鞋,要走二万五千里。”他没有概念,但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印着恐龙图案的凉鞋,沉默了一会儿。

    展馆最后有一面照片墙,都是近几年的,抗洪的、救火的、在边疆站岗的……儿子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个脸上晒得脱皮的年轻士兵正咧嘴笑。“他为什么笑?”儿子问。

    “因为他完成了任务。”

    “他脸上疼不疼?”

    “可能疼吧。”

    “那为什么还要笑?”

    一个5岁孩子的问题很朴素,可我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回来的路上,我们经过军营门口。正好有一队士兵跑步经过,步伐整齐,口号震天。儿子停下来,仰着头看他们跑过去。等队伍拐过街角看不见了,他还站在那里。

    “爸爸,我长大了也想当解放军。”

    这次我没说“好”,也没说“等你长大再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当解放军很辛苦的,要起很早,要跑很远,有时候还会受伤。”

    他想了想说:“潘冬子也不怕疼。”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想去军史馆了。在那些共读的夜晚里,潘冬子、立安、小树,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小交通员、放哨站岗的孩子们,在他心里成了真实的人。

    又一天早上,他又被号声叫醒了。这次他还是跑到阳台认认真真地听着。号声结束之后,他用一支红色的水彩笔,在左脸颊上歪歪扭扭画了一颗星。

    “像红星一样,”他说,“照亮别人。”

    我没纠正他画得不太好看。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颗红色的星星亮晶晶的,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有些教育,讲的是宏大叙事,但孩子记住的永远是具体的人和物:那个写信的战士、那双磨破的草鞋、那个脸晒脱皮还在笑的哥哥。孩子尚不能明白建军节的来历,但他应该知道——有一群人,在每个清晨吹响号角,在每个夜晚站岗放哨,在很多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守着我们的梦。

    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他还肯坐在我腿上的年纪,把这些故事讲给他听,让那些关于守护与担当的种子,在他心里找到土壤。

 

当前:6版(2026年08月28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