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相颖和他守护半生的大足石刻摩崖造像。(重庆市大足区委宣传部供图)
人物名片
姓名:郭相颖
性别:男
年龄:88岁
职务: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首任馆长
荣誉:中国好人、“感动重庆十大人物”
重庆市大足区,北山,缭绕的云雾常年裹着连片大足石刻摩崖造像。
8月6日7时许,88岁的郭相颖沿着青石台阶缓步上行,口袋里装着两幅有些泛黄的手绘长卷。长卷上,线条绵延20余米,北山、宝顶山(简称“两山”)上万尊摩崖造像比例精准、神态鲜活。两幅长卷是他历经700多个日夜的心血之作:一卷皮尺丈量造像,一盏煤油灯伴其描摹,逐一精绘而成。
“一定要把大足石刻保护好。”郭相颖抬手轻抚岩壁风化剥落的石纹,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萦绕耳畔。
崖间石刻静立800余年,郭相颖一扎根便是半个多世纪,如今已进入耄耋之年,依然初心不改。外界熟知他是推动大足石刻跻身《世界遗产名录》的关键人物,却少有人读懂,这份半生坚守从不是为了追逐一时亮眼的显绩,而是一名共产党员以纯粹党性,为民族文脉长远留存写下的实干答卷。
6月11日,2026年第一批“中国好人榜”发布,护石人郭相颖榜上有名。
荒山执尺绘长卷
沉心笃行厚植长远潜绩
10年独守北山,是郭相颖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生动注脚。荒岭中日复一日清苦平淡的日常,藏着一名共产党员甘坐“冷板凳”的定力。
1974年,36岁的郭相颖结束10余年的执教生涯,被组织派往人迹罕至的北山驻守。彼时,郭相颖的孩子尚幼,妻子卧病在床,北山闭塞无水无电,整片山崖常年只有他一人值守。
周边村民难以理解:何苦守着冰冷的摩崖造像?
的确,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这份无即时收益、难快速出彩的工作,很难创造拿得出手的政绩。但郭相颖身为共产党员却无比清醒:石窟巡护、文物建档是支撑后世开展保护研究工作的根基,这类打基础、周期长的工作重担,总要有人沉下心来扛起。
此后10年,郭相颖在山间的生活清贫无比:雨天挖坑存储雨水,旱季徒步下山挑水,漫漫长夜里只有煤油灯静静燃烧;每周两次清扫石刻廊道,逐龛记录造像渗水、风化、虫蚀病害情况……就这样日复一日,郭相颖与上万尊摩崖造像相伴。
旁人眼中枯燥孤寂的工作,于郭相颖而言,却是守护民族根脉不容推卸的责任。
20世纪80年代初,国家要求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完善“四有”档案,完整图像记录是核心要件。可当时的大足县(今大足区)文物保管所经费紧张,连黑白相机都无力购置,“两山”的海量造像缺少系统影像,建档工作一度陷入停滞。
郭相颖主动请缨手绘造像,仅靠皮尺、画架、纸笔等,严格按照1∶50比例逐龛丈量勾勒。700多个日夜,盛夏汗水浸透画纸,寒冬霜雪冻僵双手,煤油灯油烟熏黑他的眉眼。
为还原崖壁全貌与造像神态,郭相颖反复往返“两山”核对修改,不求速成,只求史料精准完整。
两幅20余米的手绘长卷最终完工,完整复刻了“两山”的万尊造像,填补了大足石刻图像档案的空白。尽管长卷没能带来短期宣传热度,却在此后数十年间成为开展大足石刻学术研究、申遗申报、文物修复工作的重要史料。
十载荒山孤寂坚守,两年伏案晨昏绘卷,不曾有鲜花簇拥,亦无荣光嘉奖,漫漫无声岁月,皆是郭相颖恪守初心、躬身践行正确政绩观的真情写照。
朝夕相伴的10年间,“两山”造像的布局、历史和文化内涵尽数刻进郭相颖的心底,为后续申遗、讲解、学术研究筑牢专业根基。郭相颖时常自省:党员评判自身价值,不必拘泥于一时得失,关键要看能为后代留存多少弥足珍贵的文化财富。甘愿沉心耕耘潜绩,是党性赋予基层文物保护人员最为厚重笃定的力量。
万里申遗破壁垒
襟怀担当铸就石刻荣光
如果说手绘长卷是扎根深山的打底笔墨,那么6年申遗攻坚便是郭相颖立足家国格局书写的宏大篇章。征途遍布他人质疑、资金短缺、资源匮乏等难关,支撑他一路向前的,依然是那纯粹坚定的党性。
20世纪90年代,大足石刻虽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在全国知名度不高。郭相颖打算,为大足石刻申遗。
当时,国内仅敦煌莫高窟1处石窟类世界文化遗产,云冈、龙门两处石窟尚未启动申遗工作。少数人认为申遗投入大、周期长,短期难以实现文旅增收,多次否决相关规划。加之县级财政薄弱,文物保护经费紧张,外语人才、高清影像等也全面短缺,大足石刻申遗从一开始就举步维艰。
郭相颖挣脱局部短期利益桎梏,认为申遗绝非只是打造旅游名片,而是系统性保护石窟遗产、提升中华文化国际话语权的千秋工程。
“大足石刻代表中国晚期石窟艺术的最高水准,独有儒释道三教融合内涵,越是默默无闻,越应该主动走向世界。即便我辈无法收获全部红利,也要为后人铺好道路。”郭相颖说。
彼时,郭相颖任大足县副县长,分管文旅、宗教工作。为扭转干部重经济、轻传承的短视认知,他牺牲休息时间,手写数万字论证材料,20余次向上级领导汇报,逐条回应经费、知名度、申报难度等质疑,奔走两年推动市县两级将大足石刻申遗列为重点工作。
筹备初期仅规划申报宝顶山片区,但郭相颖从资源整体性保护出发,数十次深入南山、石门山、石篆山等荒山野岭踏勘。山路湿滑、蛇虫出没,数次遇险,一桩桩难事横亘在郭相颖面前,他却毫不退缩,逐山记录零散造像,反复建言扩大申报范围。
在郭相颖的不懈努力下,最终,宝顶山、北山、南山、石门山、石篆山全部被纳入申遗范围,完整覆盖“五山”石刻集群,全面展现三教合一造像特色。此举不仅大幅提升了大足石刻的申报竞争力,也为实现全域石刻的完整保护奠定了坚实基础。
1993年,大足石刻被国家列入世界遗产推荐名单,6年筹备工作全面启动。郭相颖身兼多职,牵头文本创作、环境整治、学术梳理、专家接待等工作。
其间,他背着干粮,手持皮尺,踏遍大足山野,彻底摸清了石刻资源底数,推动全县文保单位由13处增至75处。为助力申遗,他笔耕不辍,撰写论文数十篇,主编专著多部,甚至自筹经费付梓,作为重要的申遗佐证。
1999年12月1日,在摩洛哥马拉喀什世界遗产评审现场,大足石刻申遗突遇挑战:零散幻灯片无法展现石窟全貌,加之语言隔阂,专家接连质疑,审议一度陷入停滞。
情急之下,郭相颖铺开申报文本中的大足石刻手绘长卷,恢宏完整的造像全景跨越语言壁垒,震撼全场专家,英国评审专家甚至起身致敬。长卷彻底打消所有疑虑,评审团一致认定大足石刻为人类天才艺术杰作,同意将其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会场掌声四起,郭相颖冲出会场拨打越洋电话报喜,手握话筒激动得语无伦次。自那一刻起,重庆实现世界文化遗产零的突破,“北敦煌、南大足”石窟格局被确立。
面对赞誉,郭相颖从不居功自傲:这份成果是历代文保人、各级干部、群众与青年团队共同奋斗的结晶。
辞“官”守窟传文脉
淡泊名利永葆为民初心
担任大足县副县长期间,郭相颖每年为海内外来宾讲解石刻百余场,先后为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西哈努克、基辛格等国际政要提供讲解服务。
旁人眼中稳步晋升是亮眼显绩,郭相颖却时常反躬自省:行政领导岗位可统筹资源,但扎根石窟一线才能做实文物研究、修复、传承的基础工作;仕途升迁只是个人所得,守护石刻才是惠及千秋的长久事业。
“找一个副县长容易,但要找一个视文物保护为生命的人很难。”两届任期结束后,郭相颖顶住亲友、同事的劝阻压力,多次申请辞“官”重返文管所。面对惋惜劝说,他坦荡作答:人生价值不由职位高低来衡量。
1990年辞去行政领导职务后,郭相颖整合文管所资源,组建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并担任首任馆长,开启大足石刻专业化保护新阶段。
建馆初期,人才断层、学术空白、修复技术缺失。面对各种困难,郭相颖将人才培养放在首位,建立师徒结对制度:每周开设文史、石窟艺术课堂,撰写沿用至今的标准化讲解词,手把手传授病害监测、田野普查、学术写作、公众宣讲等全套技能,自费购置数百本文博典籍供职工阅读,通宵修改青年文稿。
如今,郭相颖带出的30余名业务骨干中,多人成长为管理、修复、宣讲领域的中坚力量。
担任馆长10余年间,郭相颖完成16项重量级学术成果,主编《大足石刻雕塑全集》《大足石刻铭文录》等权威典籍,独立撰写多部大足石刻解读专著,发表16篇核心论文,围绕三教合一、千手观音造像修复等构建完整研究体系,填补国内系统研究空白。同时,他深挖大足石刻清廉修身、忠孝向善内涵,牵头打造石刻廉政教育基地,撰写展陈文稿、汇编廉政读本、开发宣讲课件,让千年石刻成为党员干部的实景课堂,实现文物保护与党风廉政教育双向融合。
2008年,国家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千手观音造像抢救性保护工程启动。郭相颖以专家身份全程参与论证,并针对风化、渗水、贴金脱落等问题提出数十条解决思路,为工程提供了核心学术支撑。
早在2002年退休前,郭相颖便立下终身志愿:做大足石刻的义务宣传员。
他多年持续面向机关、校园、社区开展公益宣讲,年均开展线下讲座、现场讲解近百场;录制80集《大足石刻一龛一说》科普视频,实现全网传播;常态化培训数百名文物保护志愿者,带队开展石窟清洁、田野普查工作……
不仅如此,郭相颖还赶赴多地牵头举办大足石刻专题展,深度参与舞剧《天下大足》创作,推动石刻文化大众化传播。
深耕文物保护事业52载,用毕生坚守诠释深厚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郭相颖荣登2025年度“感动重庆十大人物”榜单。一句颁奖词,是他半生最动人的写照:“你将岁月磨成灯芯,照亮千年石刻的静默。不是时光路过你,而是你走进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