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像不语,却会记住一切
——读肖克凡《父亲和雕像》
◎ 刘敬

    苏东坡曾于承天寺夜游,望月而叹:“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月色竹影亘古常在,变的从来都是看月的人。读肖克凡的《父亲和雕像》,我也生出这般慨叹——华北电机厂没了,大烟囱改成了“通天塔”,露天材料场变为金环花园的中央绿地,可那群老工人心里头的“闲情”与“记性”,倒比我们这些惯看时代繁华的人,还要绵密得多、结实得多。

    小说起笔平淡:80后“剩男”李秀柱半夜被一通电话惊醒,父亲李玉福,人称“骆驼李”的高级电焊工,正躺在三甲医院里——肺上生瘤,预后不良。儿子劝父亲转院,盼着高科技时代的“伽马刀”能扭转乾坤,老爷子却猛地记起一桩旧账:当年厂里的伽马射线探伤仪,检测过援巴基斯坦机组的68道焊口,后来折旧报损,被“埋进”了工厂后墙外的荒地,而那荒地,如今正被金环花园住户踩在脚底板下。于是,“治疗肺癌”与“挖探伤仪”两条线相互交织,儿子往医院跑,父亲往地底盯,一老一少,像极了车间里接了同一张施工单的两代焊工。

    肖克凡深谙“写人即是树魂”的小说创作之理,通过语言、心理、神态等细腻刻画,在鲜明对比与有力衬托中,将李玉福、李秀柱父子及一众配角写得生动鲜活、立体丰满。李玉福素来少言寡语,“为人处世遵循吃亏常在的人生哲学”,可一旦开口,却句句自带弧光,很有趣味。他对工厂贡献极大,却拒绝参评劳模,即使听说地下可能埋着射线源,他肺癌都不治了,仍悉数掏出岳父留下的4万块钱,要儿子立军令状挖地三尺:“不能把祸害埋在地里,跟不能把肉埋在饭里是一个理儿。”

    而李秀柱呢?技校毕业接了父亲的焊钳,工厂散了伙,他跳进广告公司写文案,相亲每回“一轮游”,被工友以绰号“孙子”叫了半生,而为了给父治病,了其心愿,又毅然辞了职。他起初不懂父亲,以为老爷子病得糊涂,可循着两张图纸在小区绿地里鸟瞰、透视、来回穿越,听着杜玉雯拍着大腿说“你妈做饭寡淡”,刘大辩举着小铁铲嚷嚷“射线伤人”,老朱与小厉披着野营服冒出“工业文物”的由头……他忽然就懂了:父亲较真的,不是一台锈蚀废弃的机器,而是“我是华北电机厂的儿子”这10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人长舒一口气的是,伽马射线探伤仪被埋藏的说法只是谣言,它当时正陈列于市近代工业博物馆呢。老爷子的4万元,便拟将那尊烂尾的汉白玉雕像修缮完工——你看,爷儿俩陪着雕像站成了“品”字形,李玉福自言“石头工人特别长久,兴许人家也有记性呢”,李秀柱闻言不由鼻子一酸。或许,焊钳没能传下来,可那点“宁可信其有”的憨直、那般“事情总得有人了结”的执拗,到底是传下来了。

    小说中的几组物件,作者肖克凡摆得极巧:治病的“伽马刀”与埋祸的“伽马射线探伤仪”,一救一伤,同源不同命;母亲留下的手写家庭菜谱,李秀柱照着做,父亲起初死活不吃外餐,后来忽然请杜玉雯吃医院48元钱一套的盒饭,等于从亡妻的味觉里探出头,喘了口活人的气。还有那张乙巳年邱满孙收古董的泛黄收据,宋桂池厂长从东莞打来电话又不肯自报家门,崔凤歧书记临去新加坡前那顿烤馍片就番茄汤的饯行饭……皆是寻常物事,搁在国企大厂散伙后的年月里,便都成了会说话的难忘记忆。

    毋庸讳言,时下的工业题材作品,常会铺陈“新旧对立”的悲歌,把老工人写成被时代甩下车的可怜人。肖克凡却不,他让李玉福在病房里跟儿子抬杠,在绿地里跟刘大辩对喷,请客、掏钱、念纸条、认外号,一个“哑骆驼”忽而成了话匣子,忽而又变作老财迷,人情味儿扑面,全无僵化的刻板印象。正如书中所言:“工厂没了,可工人没散;地皮卖了,可记性没埋。”雕像本是无情物,立在那儿栉风沐雨,但当它站在原宏达电器厂、原华北电机厂、今金环花园的重叠处,便既是荣光的凝固,也是执着的证人——它不开口,却替那群“宁可自己吃亏、不肯公家受损”的人,记着一笔又一笔账呢。

 

当前:B3版(2026年09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