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敛藏于日常的锋芒
◎ 李全伟

    近期在中央电视台综合频道(CCTV-1)黄金档播出的电视剧《藏锋》,以红叶市公安局宣传处副处长谭彦的“职场危机”为切入点,讲述了一名常年执笔行文的文职干部空降特警支队担任政委,与深耕一线的特警队长廖不凡从理念碰撞到并肩履职的成长故事。

    不同于传统涉案剧依赖强悬疑、快节奏破案的套路化叙事,《藏锋》跳出“神探叙事”的创作惯性,将镜头聚焦文职警察的职场境遇与价值困境。原著作者吕铮基于多年对特警队伍的深度走访与观察,还原了这个群体不为人知的真实境况:长期封闭训练、数月难与家人团聚,要在危急时刻筑起城市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剧中对辅警转正焦虑、双警家庭情感矛盾的刻画,皆扎根于真实观察,也因此跳脱了行业剧常见的悬浮感。

    “藏锋”是整部剧的精神灵魂。该词本源自书法逆锋笔法,讲究起笔收锋、蓄力内敛。原著作者吕铮曾直言,本剧意在“反着写一部《亮剑》”。《亮剑》是军人明知不敌也要亮剑的果敢冲锋;而公安干警的职业特质,更多是隐忍蛰伏、蓄势待发:“不是硬拼勇猛,而是虚晃一招、出其不意,一招制敌。”执法一线,唯有藏起锐气,方能冷静研判、一击制敌。于个体警员而言,藏锋是收敛竞争之心,在平凡岗位沉淀定力;于特警职业而言,藏锋是平日默默淬炼,危难时刻挺身亮剑。一藏一锋的辩证张力,既是东方内敛的处世智慧,更是人民警察最质朴的职业底色。

    《藏锋》最可贵的艺术表达,不在于单向度诠释“藏”的境界,而在于真实呈现“藏”与“锋”在现实职场中的矛盾共生。全剧最核心的戏剧冲突,在于谭彦与廖不凡两种职业思维的交锋碰撞。谭彦擅长文字宣传、舆情把控,深谙体制规则;廖不凡笃信实战、排斥纸上谈兵,只认现场实绩。一文一武、一柔一刚,二人初遇便理念相悖。剧集没有简单评判孰对孰错,而是将“文武如何相生”的职业命题留给观众思考。

    人物的成长过程,是《藏锋》最扎实的叙事内核。谭彦并非传统意义上完美的英雄,他精于人情世故,有晋升的执念,初到特警队时也带着机关工作的习惯。为贴合这个“坐了二十年办公室的中年文职干部”形象,演员段奕宏增重十五斤,戴上黑框眼镜,含胸驼背,走路微微前倾,浑身上下透着久坐伏案的“班味儿”,与二十年前《士兵突击》里眼神带刀、走路带风的袁朗判若两人。谭彦第一次跟着特警队出早操,跑到第三圈就被甩在最后,气喘吁吁;夜训时从高墙上摔下来肩膀着地,简单处理后回到宿舍继续写训练日志。这些未经修饰的细节比任何台词都更具说服力。导演用跟拍镜头捕捉谭彦被队伍甩在身后的狼狈,用特写定格他摔下高墙时肩膀触地的瞬间(并用同期声呈现闷响),不渲染、不煽情,却比任何配乐都更有冲击力。剧集没有急于对人物做出评判,而是让他在一次次直面生死的任务中淬炼,从仅仅把目光聚焦在个人升迁之上,到对局长说出“带好这支队伍比让您满意更重要”。他的转变真实而有分量。剧中的每个人物都带着生活原本的粗糙棱角,各有日常的烦恼与软肋,却在危难关头不约而同地挺身而出。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正值《士兵突击》播出二十周年,段奕宏、邢佳栋、张国强在《藏锋》中再度合体,由昔日军人化身基层公安民警。这重身份转换本身,便是一种“藏锋”的隐喻——从锋芒毕露的军人到隐忍沉潜的警察,从出鞘的利剑到敛藏于鞘的锋芒。

    当然,《藏锋》仍存在创作缺憾。理想主义叙事在一定程度上简化了基层警务的现实复杂性。谭彦的职场蜕变带有较为明显的戏剧设计感;基层民警面临的体制束缚、晋升困境等深层难题,大多被一笔带过。这虽属大众影视叙事的常态取舍,却也弱化了作品的现实锐度。

    在国产公安题材的创作谱系中,《藏锋》拥有独特的艺术价值。它跳出大案悬疑的套路桎梏,以文职视角切入,用细腻的日常切片映照新时代公安队伍真实的职业生态。剧集摒弃完美英雄的悬浮塑造,聚焦普通人的得失进退,把警察群体的真实成长与细腻日常娓娓道来。人民警察的荣光,从不彰显于张扬外露的锋芒,而蕴藏于日复一日的默默坚守。

 

当前:B3版(2026年09月11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