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在由桥下空间改造而来的上海市普陀区中环篮球公园打球。（受访者供图）

    边角焕新

    放眼全国，一场让城市“边角地”重获新生的实践早已铺展开来，曾经被遗忘的角落，如今以体育公园、文化空间、口袋公园、便民驿站等多种形态回到人们身边

    热度难续

    并非所有“金角银边”都很热闹，一些改造项目在短暂热闹后陷入“有人气没效益”“有面子没里子”的尴尬境地

    多元破题

    如何让这些空间持续火下去？除了规划引领、科学布局，还要强化功能定位。专家建议“以馆养馆”，并建立“退出机制”和行业标准

    “好球！”10月9日晚，四川成都市锦江区李宁飞皇羽毛球运动中心内热闹非凡，击球声、喝彩声不断。

    很难想象，这个拥有16片标准羽毛球场地的羽毛球运动中心，前身是成都东站汽车客运站候车厅。随着客运班线调整，车次逐年减少，曾经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逐渐闲置下来。去年底，经过空间重塑和功能再造，这里变成了热闹的羽毛球场。

    从闲置候车厅到热闹的羽毛球运动中心，成都东站汽车客运站候车厅的华丽转身，正是全国各地推进“金角银边”空间再利用的一个生动缩影。

    何谓“金角银边”？它指城市中那些曾经被忽视的“边角余料”——立交桥下、废弃场站、街头转角、老旧厂房等闲置或低效空间。当城市建设进入精耕细作阶段，这些沉睡的“犄角旮旯”被重新激活，成为提升城市品质、回应民生期盼的新支点。

    这些沉睡空间如何被唤醒？改造后如何避免“有人气没效益”？又怎样实现长效运营？带着这些问题，记者进行了走访调研。

    现 象

    多元形态让“边角地”重焕生机

    成都东站汽车客运站候车厅的华丽转身并非孤例。放眼全国，一场让城市“边角地”重获新生的实践早已铺展开来。

    在上海市普陀区，中环高架与苏州河相交的桥下空间，改造前曾是堆放杂物、车辆乱停的“灰色”地带。如今，这里被打造为中环篮球公园，共有12片标准半场篮球场，专业的运动地板和夜间照明一应俱全，还配有桌球区、射箭馆。“目前高峰期需要排队入场，年服务人次超10万。”公园运营方上海洛合体育发展有限公司大区经理陈翔介绍。

    同样的“桥下改造”，也在广东深圳上演：福田区将广深高速公路高架桥下的荒地，改造为色彩明快的“星空园”儿童友好公园，有了攀爬网、星空科普墙、趣味沙坑，原本人迹罕至的桥下荒地变成了笑声不断的亲子乐园。

    北京市西城区则在“地下”做足了文章。西城区利用人防工程将阴暗潮湿的地下空间改造成社区健身房、百姓书吧和乒乓球室，居民下楼就能锻炼。

    江苏南京则瞄准老城“夹心地”，将明城墙边、居民楼间的碎小地块，打造成一批“梧桐语”小型城市客厅。“我们正在努力让老城‘夹心地’成为市民家门口的文化驿站，除了提供休憩座椅，还嵌入了微型展览和读书角。”南京市鼓楼区梧桐语·同心圆暖心书屋管理员史萌萌表示。

    这些曾经被遗忘的角落，如今以体育公园、文化空间、口袋公园、便民驿站等多种形态回到人们身边。从使用效果看，绝大多数项目人气旺盛，满足了周边居民日常生活的“刚性需求”。一些场地甚至因为预约火爆，不得不分时段限流。

    “将过去城市的边边角角升华为现在弥足珍贵的‘金角银边’，看似微小的空间变革，不仅提升了城市颜值，丰富了居民生活，更是城市从粗放扩张到精细化治理转变的见证。”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更新研究分院院长范嗣斌表示。

    困 境

    热闹背后的冷思考

    并非所有“金角银边”都很热闹。记者走访多地发现，一些改造项目在短暂热闹后陷入“有人气没效益”“有面子没里子”的尴尬境地。

    在不少城市，区位好、交通便利、配套完善的改造项目常常预约火爆、一座难求。而一些选址偏僻或布局不合理的场地，即便设施同样齐全，却门可罗雀，沦为“晒太阳工程”。在河南卫辉，一处荒坡野地上修建起小广场还安装了8套健身器材，但场地距离最近的村庄有好几公里，暴露出“金角银边”改造中资源配置与真实需求脱节的问题。

    一些改造项目重外观、轻内涵，把大量精力花在造型奇特、色彩鲜艳的“网红化”包装上，却忽视了公共服务空间的核心功能。“有的地方改造后看着新鲜，但去了一次就不想再去，除了拍照没什么可干的。”家住成都市金牛区的市民刘丹说，她身边不少朋友都有同感，运动场地、读书空间首先得好用，光好看却留不住人。有的场地建成后过度偏重商业业态，咖啡店、文创摊位占据主要面积，运动或文化功能反被压缩到角落，甚至被变相“挤占”；有的虽然挂了“社区健身中心”的牌子，实际可用的健身器材寥寥无几。

    同时，“金角银边”项目多数带有较强公益属性，收费不能过高，但日常维护、水电等成本却省不掉。缺乏“造血”能力的项目，往往在初期政府补贴或社会投资耗尽后陷入困境，设备损坏无人修、卫生保洁跟不上，最终关停闲置。2021年底建成的重庆市南岸区俊逸江南口袋公园，地理位置优越，本应是居民“推窗见绿”的休闲空间，却因建设方迟迟未移交、无专项管护经费，在开放后逐渐沦为“失管地带”。南坪镇城市管理执法大队大队长杨阳介绍：“建设方南岸区城市建设发展集团曾多次自筹资金进行管护，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日常养护、绿化修剪等专业问题。”

    探 索

    让空间“活”起来需要系统思维

    作为城市更新和公共文化服务的重要载体，兼具公益性与实用性的“金角银边”，不仅为市民提供便捷的休憩、运动、文化场地，也在潜移默化中提升城市品质、涵养社区温度。未来，如何让这些空间持续火下去？

    “规划引领、科学布局，是‘金角银边’改造的第一道关口。”陈翔结合中环篮球公园改造的经验建议，桥下空间不能“见缝插针”式改造，要先做交通、噪声、排水、照明、结构安全等综合评估，再根据周边人口结构、运动需求、业态空白确定功能。公园选址在高架桥与苏州河相交处，周边居民多、运动场地需求大，桌球区、射箭馆等业态搭配也符合周边上班族和居民需求。

    同样，功能定位不能由部门“拍脑袋”。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副理事长董红梅在景德镇调研时，一处老瓷厂改造项目让她印象深刻：改造前，街道组织了多轮居民和商户议事会，老居民希望保留茶摊和棋牌空间，年轻创客提出需要工作室和展陈区，游客则想要陶艺体验和休憩场所。最后方案是复合利用——白天以陶艺体验和文创市集为主，傍晚向社区居民开放茶座和活动区，节假日再切换为青年创客的展览和沙龙。“一块地满足了多种需求，大家自然愿意来。”

    对于最头疼的运营难题，清华大学经管学院体育产业发展研究中心主任王雪莉则从产业规律的角度算了一笔账：“体育场地单靠散客门票很难覆盖成本，必须拓展多元收入。我们看到一些好的案例，通过配建少量轻餐饮、运动装备零售设施，并引入青少年培训来反哺免费开放时段，形成了良性循环。”她特别强调，青少年体育培训正在成为体育场地最稳定的收入来源之一，如果一个边角场地能嵌入一两个高质量的培训项目，基本就能覆盖一半以上的运营成本。“以馆养馆”不是口号，而是需要精细算账。

    王雪莉则呼吁建立“退出机制”和行业标准：“不是所有改出来的空间都能成功，要允许试错。对长期闲置、使用率过低、群众投诉多的项目，要有调整和退出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