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乐至开展主题党日活动当日,我们走进濛溪河遗址。那是一个秋日,薄雾笼罩乡野。未曾踏足这片河谷之前,我不曾想到,川中浅丘一处寻常滩地,竟封存着数万年前先民生活的烟火印记。
濛溪河是沱江左岸支流,静静流淌在川中浅丘之间。河水平缓,看上去平平无奇,河床之下却藏着震动国内考古界的重大发现。整个遗址群共有80余处遗存点位,我们探访的一号点位为核心区域。2021年9月,一场洪水冲刷河岸,沉睡地下的远古遗存才得以显露。遗址年代跨度为10万年至5万年前,一号核心区集中在8万至6万年前。这里没有络绎不绝的游客,只有风吹芦苇沙沙作响,仿佛远古传来的低语。怀着敬畏之心,我们踏上这片刚刚揭开面纱的土地。
站在微型博物馆外,隔着防护栏望向发掘区。谁能想到,在这片普通河滩之下,藏着一部旧石器时代的“百科全书”。解说员介绍,距今10万到5万年,是现代人类演化的关键阶段。此前东亚地区这一时期的考古资料稀缺,很多学术问题都存在研究空白。濛溪河遗址的发掘,恰好补上东亚现代人演化链条上的关键缺环。得益于当地饱水缺氧的特殊埋藏环境,极易腐坏的有机质遗存得以完整保存,这样的条件,在全球同时期古人类遗址中都十分少见。
走进陈列馆,一件件文物静静陈列在展柜之中。遗址出土石器大多取材于侏罗纪硅化木。先民采用锤击法打制石片,再加工成砍砸器、刮削器、尖状器,石器刃口依旧清晰,能看出先民制作时的专注。展柜内一截水鹿腿骨,保留着骨骼原本弯曲的形态,仿佛下一刻就要奔入山野。
最令人惊叹的,是一枚仅3.5毫米的微型骨片,上面刻有11道均匀的平行线条,部分刻痕还做了二次修刻。在没有任何精密工具的远古时代,能留下这般规整的纹路,让人感慨先民的智慧。这究竟是记事符号,还是观测日月的标记?凝视骨片,仿佛跨越万年时光,与远古先民遥遥相望。展柜中还有带“X”刻痕的骨片、人工修饰的橡果。先民在解决温饱之余,已经开始创制符号、萌生审美,拥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也是东亚地区首次系统性发现旧石器时代这类象征性行为遗存。
馆内展出的植物遗存,刷新了我对远古先民生活的认知。火塘区域出土的烤焦花椒壳,是目前全球最早的花椒遗存,这一发现证明,早在8万年前,先民烤肉就已经使用花椒调味,直接将巴蜀使用花椒调味的历史向前推进数万年。遗址出土的核桃、葡萄种子也颠覆了旧有认知,以往认为这类物种汉代才从西域传入,实物证明它们本就是巴蜀本土原生植物。出土的接骨草种子,更是全球人类最早利用药用植物的实证,数万年前先民已经懂得采摘草药医治伤痛。联想到如今乐至烧烤,用火烹食、善用草木调味的乡土习俗,源头或许就在这片河谷。
展厅还陈列了大量古生物化石,剑齿象、巨型野牛、水鹿,还有鸟兽、水生动物遗存。不少骨骼表面留有敲砸痕迹,是先民敲骨取髓留下的印记。巨型野牛体重可达一两吨,先民依靠群体协作狩猎,合力敲开野牛枕骨取食脑髓,从中能窥见远古人群团结求生的能力。
缓步来到遗址一号坑原址,珍贵文物虽已移入展馆,但地层剖面保存完整。几位本地村民正在清理土层、筛洗沙土。工作人员介绍,这些村民都经过专业考古培训,直接参与遗址发掘工作。探方内保留远古火塘遗迹,火塘边摆放着平整的烧石,动物颌骨垒成简易挡风墙,红烧土与炭屑层层堆积,这里就是先民当年的“厨房”。我不由得想象:暮色降临,篝火摇曳,先民围坐火堆,分食兽肉,品尝采集的坚果,欢声笑语飘荡在河谷。这便是人类童年时代,质朴温暖的人间烟火。
解说员说,遗址实行保护性发掘,每年发掘面积严格管控。一号点位全部发掘完成至少需要20年,整个遗址群的全面研究,更要历经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如今我们所见,仅仅是这部史前长卷的开篇,还有许多谜题等待考古工作者慢慢破译,让我不禁感叹:每一次考古发掘,都是跨越时光的对话;每一块出土残片,都是无言的历史证言。它让我们看清文明从何处走来,也指引我们如何走好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