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斩断女厕偷拍产业链?

    编者按

    公共厕所本是让人感到安心的私密角落,如今却屡屡沦为偷拍黑色产业链的“素材采集点”。据“法治日报”微信公众号11月6日报道,反偷拍志愿者周宁河的硬盘里,存有数TB的女厕偷拍视频。他在社交平台整理偷拍线索、协助报警。截至目前,依托他提供的线索,警方已侦破偷拍案件18起,其中两起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据他估算,全国34个省级行政区都出现过偷拍案例,受害女性约14万人。有媒体记者调查发现,一条从设备销售、安装投放到传播变现的完整黑色产业链,逐渐浮出水面。

    反偷拍志愿者提供线索助力警方破案,彰显了民间力量的善意,但个案的侦破,远远不足以遏制偷拍乱象。偷拍何以四处滋生?黑产链条存在哪些监管漏洞?如何斩断公共场所的偷拍黑手?诸多问题值得追问。

    危害篇

    偷拍绝非猎奇,隐私尊严不容肆意践踏

    ◎ 张连洲

    在不少人模糊的认知里,偷拍只是一时猎奇的小动作,顶多算作一桩治安小事。可一桩桩案件和一次次受害者的倾诉不断提醒社会:偷拍是对公民隐私权、人格尊严的粗暴践踏,会给当事人留下长期、难以抚平的心理创伤。不法分子将隐蔽摄像头藏在公厕、酒店、试衣间等私密空间,将他人的私密画面捕捉、流转、售卖,不仅击碎了个人的安全感,更侵蚀着整个社会的信任底线,必须以零容忍的态度坚决整治。

    偷拍带给受害者的伤害,远不止一次短暂的侵扰。私密影像一旦流入网络,就具备无限复制、永久留存的特性,即便平台多次删除,也难保不会在小众社群、网盘里反复传播。很多受害者长期陷入恐惧、自我怀疑、失眠焦虑之中,害怕被熟人认出,害怕影像扩散,正常的出行、住宿、社交都被恐惧束缚。这种心理创伤漫长而反复,是普通的治安处罚难以完全弥补的。人格尊严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基本权利,偷拍者以窥探他人私密为乐,甚至以此牟利,本质上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满足私欲的商品,是对现代法治与人伦底线的公然冒犯。

    更值得警惕的是伸向未成年人的黑手。未成年人身心尚未成熟,自我保护能力弱,人格还处在塑造阶段,一旦遭遇偷拍侵害,伤害往往具有不可逆性。未成年人很难理解这种恶意,容易产生强烈的羞耻感,进而回避社交、封闭自我,甚至影响未成年人的心理发育。守护未成年人是全社会的责任,针对未成年人的偷拍,我们必须保持更高的警惕,采取更严格的防范措施,一旦发现相关线索就从严查处,绝不姑息。

    在打击偷拍乱象过程中,一批反偷拍志愿者走进公众视野。他们自发搜集偷拍线索、固定证据,协助警方排查可疑场所、侦破案件,为监管执法提供了有力支持。这份自发的民间善意弥足珍贵。但我们也要清醒看到民间力量的天然局限:志愿者没有执法权,缺乏专业取证保障,人身安全缺少防护,单凭志愿者的一腔热忱,很难撼动盘根错节的偷拍黑产链条。

    而且,偷拍早已不是零散的个人行为,从售卖、改装摄像头,到偷拍、打包、在私密社群分销,各个环节相互勾连,隐蔽性强、传播速度快。打击偷拍乱象存在诸多现实难点:摄像头款式不断翻新,纽扣、充电头、香薰等日常物品都能被改造,隐蔽识别难度持续上升;交易大多转移到加密社群、境外网盘,溯源追踪阻力大;部分商家打着安防旗号售卖偷拍器材,钻监管空子,源头管控压力不小。可见,治理偷拍乱象,不能寄希望于志愿者孤军奋战,要唤醒公众对隐私权利的重视,呼吁集体反偷拍,让偷拍黑产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偷拍的泛滥,损害的不只是个体权益,更是公众对公共空间的安全感,必须引起全社会的重视。尊重隐私、守护尊严,是社会文明进步的重要标志。

    溯源篇

    清除“偷窥之眼”,必须深挖问题根源

    ◎ 李英锋

    在反偷拍志愿者周宁河的搜集整理下,女厕偷拍视频能攒数TB,能在34个省级行政区都出现案例,能估算出约14万名女性受害者,说明这不是零星的个人行为。偷拍背后有一条延伸很长、分工明确、逐利性极强的黑色产业链。设备销售、安装投放、传播变现、付费围观,每个环节都存在问题,这些问题又互相交织,构成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在上游销售端,偷拍设备以各种伪装面目轻松突破监管门槛。电商平台上,一些商家介绍相关设备不用“偷拍”字样,而用“安防配件”“微型模组”“无线监控”等模糊说法。同时,设备的宣传图片拍得很模糊,交易也可能分散在不同店铺或链接里。平台的关键词屏蔽很容易被商家换词绕过,一些商家还换“马甲”、换链接,让支付和物流看起来也非常正常。加之,一些微型拍摄设备本身拥有合法用途,很多不法买家打着合法需求的幌子购买偷拍设备,给监管甄别又增添了难度。这些都使得偷拍设备像普通商品一样流动,源源不断地为偷拍链提供工具支持。

    中游的问题在于,偷拍设备的伪装式安装和偷拍信息的隐蔽式回收、传输。安装者往往不固定,而且伪装成保洁员、维修工、快递员、看房者等,借正常进出相关场所的机会把偷拍设备放进去,过一段时间再找机会回收设备,或通过网络链接获取偷拍信息。公共女厕、试衣间、酒店房间等场所容易成为偷拍重灾区。由于偷拍设备体积小、伪装性强,日常巡查很难发现。

    在下游,偷拍信息的传播和交易,大多藏在境外服务器和加密群组里。据警方介绍,这种交易的惯常套路是:运营者把偷拍视频传到境外服务器,用暗语在社交平台引流,再设付费会员、单次购买,最后用虚拟货币结算,平台审核难,跨地域取证难,受害者发现难。视频还会被反复转卖,一条视频可以被卖多次,一份“资源”可以吸引更多人。

    还有一个环节常被忽略,就是求“资源”的围观者。有人觉得自己只是“消费者”,没干什么违法勾当。但正是这些付费、求购、转发的人,撑起了肮脏、畸形的消费市场。他们购买得越多、越迫切,偷拍市场就越“繁荣”、越热闹,整个偷拍产业链的龌龊“干劲”就越足。

    可以说,偷拍泛滥的根源,在于全链条层层失守,在于偷拍设备销售端、安装端,以及偷拍信息传播端、消费端都“长”有充满私欲乃至恶欲的“偷窥之眼”。很多时候,警方抓到的只是现场作案的执行者,却难以全面追溯到上游设备源头、下游境外平台等环节,难以对“消费端”形成震慑,偷拍产业链很容易陷入“抓一个、冒一批”的恶性循环,难以被根治。

    公共空间的隐私防线,不能被黑色产业链侵蚀得七零八落。清除“偷窥之眼”,必须深挖问题根源,才能找到综合施治、系统施治的钥匙,从而对症下药。

    治理篇

    构建协同防控体系,标本兼治护好公众隐私

    ◎ 江德斌

    治理偷拍现象,必须改变“重事后破案、轻事前预防”的思路,将防线前置,压实不同主体的法定责任,织密常态化防控网络。

    市场监管部门要守住源头关口,封堵非法偷拍设备的流通渠道。窃听窃照专用器材是偷拍黑色产业的作案工具,需要强化生产、流通全环节监管,加大线上线下巡查力度,严厉打击地下作坊生产、商家售卖伪装式偷拍器材的行为,完善可疑器材认定标准,对违规违法商户依法处罚、纳入相关黑名单。督促商家落实摄像器材销售溯源登记,对异常交易及时预警上报,从源头压缩非法偷拍设备的流通空间,让偷拍工具“难买到、难流通”。

    公共场所运营方是第一道线下防线,应将反偷拍排查纳入日常运营巡检体系。商场、酒店、民宿、公共卫生间等场所的经营管理者,对场内隐私空间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应建立常态化的反偷拍巡检制度,配备便携式检测设备,定期对卫生间、试衣间、客房等重点区域进行排查,组织保洁员、安保人员培训,提升识别隐蔽偷拍装置的能力。相关主管部门要细化监管规则,明确各类场所的管理责任,对排查流于形式、管理缺位、多次发生偷拍案件的经营管理主体依法追责,倒逼经营管理者主动设防。

    网络平台要压实主体责任,斩断线上传播引流渠道。偷拍黑色产业高度依赖网络生存。平台要升级技术筛查能力,建立动态的违规词库,运用AI识别、大数据监测及时拦截偷拍内容、屏蔽暗语引流账号,对发布、售卖隐私视频的账号快速处置、留存线索并移交警方,堵住线上传播变现通道,让偷拍素材“传不开、卖不掉”。

    司法与执法层面要提高违法成本,铲除偷拍滋生的土壤。公安机关应当持续保持高压打击态势,顺着偷拍设备来源、资金流向、传播链路全链条追查,不只抓捕偷拍者,也要深挖设备卖家、传播者、中间商。司法层面要细化偷拍黑色产业各环节的量刑适用标准,对偷拍者、传播者、购买偷拍内容者同步惩戒,消解偷拍视频的市场需求。

    此外,还需鼓励公众参与监督,凝聚“人人喊打”的合力。简化偷拍线索提交方式,保护举报人的个人信息;普及偷拍识别方法、取证要点、报案途径,引导公众发现可疑摄像头、可疑群组、偷拍视频时及时固定证据,向警方和平台举报。完善线索激励机制,依法对提供关键线索、协助破案的反偷拍志愿者予以奖励,形成官方执法与社会监督的良性互补。同时,做好普法宣传,让全社会认清偷拍、传播隐私视频的法律风险与社会危害。

    治理偷拍是系统性工程,需要市场监管、公安、网信、文旅等多部门联动,需要场所经营管理者、网络平台共同担责。前端常态化巡检排查、中端堵截设备流通和线上传播、后端全链条从严追责,让偷拍设备买不到、偷拍视频传不开、偷拍者跑不掉、购买者有代价,才能真正实现标本兼治。

王怀申 图

 

当前:3版(2026年11月16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