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所有光芒都指向黎明,也并非所有迂回都通向春天。有些光是生命在沉寂前最后的燃烧,有些暖意,是离别最盛大的一场幻象。
爷爷的离开,就伴着这样一场盛大的“回光”。
那几年,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几乎浸透了这个家的底色。爷爷的病像一块铅,沉沉坠在每个人心上。我常坐在床头,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黑暗仿佛生命迷雾的具象,无声蔓延,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我的灵魂似乎背着无形的十字架,在这片迷雾中独行。每一步都踩在虚空,无处着力。
生命为何总伴随如此刻骨的疼?望着爷爷日益消瘦、被病痛蚀刻的身体,这疑问一次次撕裂我的心。那痛仿佛不只属于他,也通过血脉,直抵我的灵魂。
病房里,白天充斥人来人往的嘈杂与强颜欢笑;夜深时,才轮到情绪涨潮的时刻。当最后一点喧响退去,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思绪便开始在黑暗里静静游弋。
我坐在床边,凝视爷爷瘦削苍白的脸。恍惚间,视线开始模糊、晃动。那张枯槁的容颜,竟与记忆中温慈的影像渐渐重叠——
我又看见那些年,放学铃响,我挤在熙攘人群里,一抬头总能撞见那熟悉的身影。他看见我,笑容便绽开,用双手接过我沉沉的书包,挂上自己微驼的肩。长大后每次归家,爷爷唤我名字的声音,依旧那么稳稳地落进心里。
直到病魔一寸寸蚕食这些鲜活的时光,把那个能替我背书包、能唤我名字的爷爷,变成沉默不语、呼吸微弱的老人。
就在我们以为一切将尘埃落定,所有挣扎终归徒劳时,转折却骤然降临。
当一抹晨光艰难挣破厚重云层,从窗缝挤进病房的清晨,爷爷醒了。面色不再灰败,眼神也清亮许多。接着几天,他精神明显好转,仿佛真已闯过险关,迎来新生。全家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里,坚信希望终于抵达。
可我们都没料到,几天后,爷爷还是走了。
整理遗物时,我们发现爷爷什么也没留下——只余一片空白。
面对这片空白,我却忽然不再迷茫。爷爷带走的,只是那具会唤我名字的躯壳;他留下的,却是那一声声呼唤本身。
他以离去后的空缺,教会我生命最深的真相——有些人,一旦刻进心里,便永不会消散。他们会成为你生命里最沉静的根系,在时光中悄然生长。爱从不依赖外在的形骸,不会因躯体消逝而随风飘散。它会沉入你生命的底层,成为灵魂的底色,在每一个需要温暖的时刻,悄然回响。
从那时起,我不再惧怕空白。我懂了,生命总与伤痛共存,黑暗常与光明交织。而希望,如同夜雨过后穿透云隙的微光,蛰伏于每一个瞬息。哪怕只一刹那,也足以照亮灵魂独自跋涉的长路。
无论伤痛多深,无论迷雾多浓,只要思绪仍在游弋,灵魂仍在前行,那么,在这执拗的游弋与跋涉的尽头——要相信,那片看似虚无的空白处,总有希望,正悄然蛰伏,静静等待。
江苏省泰兴市东街小学六(7)班 张颖
指导老师 吴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