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晚。梁辰 摄
人物名片
姓名:王晚
性别:女
年龄:35岁
民族:汉族
职业:外卖骑手
距离山东聊城籍北漂女骑手王晚首部非虚构作品《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的出版,已过去5个月,这本书的热度依旧未减。自去年9月首次印刷以来,该书已加印6次,截至今年1月,销量达5万册。《跑外卖:一个女骑手的世界》火了之后,王晚的生活节奏再次被调快,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在济南参加山东大学的读书分享会,中午回老家莘县配合纪录片拍摄,不久后再赶往上海。她又变成了“赶时间的人”,只是这次追赶的不再是送餐时限。
聚光灯下,王晚感受到了另一个系统的魔力;聚光灯外,王晚的世界保持着更为真实的质地。在男性主导的骑手世界里,“女骑手”的身份本身就显得有点异类。好在,她有写作。这个原本只是经济意义上“划算的选择”,给王晚带来了意外的名气,也让她将这份职业的尊严与自豪、尴尬与困境悉数呈现——这是一个在算法、系统之外更加复杂和生动的骑手世界。
往外走寻找属于自己的人生
北京昌平区于辛庄村,是王晚最初跑外卖的地方。淡季的时候,她跑出村子,骑到珠江摩尔大厦边上的超极合生汇,这是个大商场。每天,她都要在这座建筑的大穹顶下来回穿梭,像一尾鱼游过钢筋水泥的海洋。
渐渐地,她的电瓶车冲出昌平到了海淀,甚至从昌平一路向南,一口气到了丰台的卢沟桥。
王晚的脚步越走越远,而她的原点,在山东老家。由于家里供不起更多的孩子读书,高中辍学后,她开始打工并步入了婚姻。
“我不适合结婚。”这是王晚的结论。有一次家里没有什么菜,正当她发愁如何吃饭时,前夫却自己点了一份饺子,没有给她点。那一刻,她只觉得委屈又心寒。反复失望,促使王晚选择了离开。
“离异”的标签,让这位女性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大家喜欢共性的东西,不喜欢个性的。个性的东西可以出现在别人家,但是不能出现在自己家。”父亲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好意思出门,觉得女儿离婚是一件丢人的事,二哥也催促她尽快相亲、再婚,尽管他是家中唯一受过高等教育的孩子。
王晚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周围人的认知。就像出版这本书一样,很多人觉得她只是偶然走运而已。
“没必要争辩。世界的进步从来不是一跃而过的,而是一寸一寸往前挪的。”于是,当再有人催婚时,她便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马上就去找对象。”然后转身继续自己的生活。“我只想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着。”
奔跑中的“超级玛丽”
往外走的十多年并不如意。从印刷工、服务员,到电话销售、网络推广,再到保洁,王晚辗转过17份职业。最后,送外卖成了她最满意的工作,时间自由,挣得也算说得过去。跑外卖对王晚来说,身体上的疲累远超过精神上的压力。
每天出门送单前,她都会先去村子外面的换电站换个电瓶。一块电瓶少说有10来斤,稍微重些的将近50斤,每天至少更换四次。有的换电柜格口设计过高,需要将沉重的电瓶高举过头顶,每次完成这个动作,她的身体都会止不住发抖。
为了抢时间,不少骑手会逆行、闯红灯、走机动车道。对王晚来说,有时候逆行是不自觉,有时候却是不得不逆行,不然就要绕路,多跑两三公里。跑外卖后,她深切体会到一些基础设施的设计并不合理,比如需要上下推行的过街天桥和地下通道,坡度大宽度窄的斜坡常常让人两眼一黑,即使慢慢推着车子,也会出现连人带车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惨状。
系统限制的送单时间越来越短。于是,她一次又一次选择冒险。身体和电瓶车上的配件一样,时刻经历着磕碰。
送外卖让她变得紧张和焦躁,担心超时,担心餐品被偷,担心送错地方。哪怕离开北京回到家乡,她也时常担心车子是否被雨淋坏,有没有被人扎了车胎,系统会不会不认识自己。因为账号等级往下掉,也就意味着她的同时接单量会下降。
时间久了,王晚开始幻想自己是在玩一场限时游戏,“像游戏里的超级玛丽,每丢下一单,就能从头顶的墙上撞下来一个金币。”
为沉默者发声
大多数时候,王晚只是闷头送单,不常主动找别人说话。但奔跑途中遭到的很多意外,常常让她不吐不快。比如被吐痰、被司机故意别住、被突然的喇叭声吓得一动不动。“写作也可以说是情绪宣泄,有一些东西,我想讲出来。”
这些艰难,无论是身体的、环境的,还是情感的,她都曾犹豫过是否要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后来她决定还是要“赤裸地去写”,因为只有“赤裸地去写”,才能让别人真正看到底层女性在经历着什么。
对她来说,写作也是一个自我观察的过程。跑外卖的时候,她时常想象自己的灵魂飘出躯壳,飘到电瓶车的上空,静静地观察她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如何送餐、如何与顾客接触,如何短暂地融入又迅速地退出他人的生活。
王晚曾接过一个单子,按照系统的规划,单子很快就能送到。但根据现实路线送单需要绕行很远。订单送达后,她向客服反映了这个情况,希望可以获得距离补偿。客服表示已完成的订单无法补偿,但会向技术部门反馈,合理规划路线。
再次看到类似单子时,她注意到系统给出了新的路线。虽然王晚没有拿到应有的补偿,但她依然很欣慰,因为如果有人接到那边的单子,至少他们可以拿到本应拿到的钱。
写作对于她来说也是如此。从办健康证,到如何认证、如何线下培训,再到如何绑定银行卡,王晚用亲身走过的弯路和获得的成长,写下了这本实实在在的“骑手观察手册”,光是出版之前的废稿,就已经堆了十万字。“一定要讲清楚,”王晚说,“要考虑到有些人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是真正想靠这份工作活下去的。”
“既然能有机会写书,能有机会把声音传递给别人,那就不要用来炫耀才华或技能。这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替无法发声的人发声。
如今,外界的关注并未改变王晚对自己的认知,未来也不一定非要绑定“作家”的方向,她认为,人生应该过得更有意思一些,或许攒些钱,开个煎饼铺子也不错。
“即使我的书不出版,我还是会继续坚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度过一生。”王晚说,“可能还是很辛苦,但没有关系。哪种生活不辛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