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近日，校园教学随身扩音器“小蜜蜂”，再次成为大众热议的焦点。不知从何时起，全国各地校园被一种“嗡嗡”声攻陷，十多年前还算新鲜的“小蜜蜂”，如今已成为绝大多数教师的“标配”。针对这一现象，部分省市已出台相关意见，规范校园“小蜜蜂”的使用，也有部分学校提倡教师尽量使用肉嗓授课。

    在校园营造健康的声音环境，是关乎师生身心健康的教育议题。本期《文明棱镜》围绕以下问题展开讨论：“小蜜蜂”在校园到底是该用还是该禁？如何解决“小蜜蜂”给师生带来的负面影响？“小蜜蜂”背后，有哪些重要的教育问题需要解决？我们期待通过多元观点的交流碰撞，为校园“小蜜蜂”的合理使用找到更优方案，为构建更健康、更人性化的校园教育环境提供有益思路。

王怀申 图

    甲方

    使用肉嗓授课，才有教育温度

    ◎ 张学炬

    在笔者印象中，十多年前，极少有教师使用“小蜜蜂”等教学随身扩音器，课堂上的授课声，大多是教师自身的嗓音。如今，各地还是应提倡教师使用肉嗓授课，有必要禁止教师长期使用扩音器上课。

    教师授课不仅需要传声，更需要情感互动和氛围营造。真正的好课堂需要教师的声音魅力来成全，因为课堂教学是表情达意的艺术。情的传递、意的表达需要真实、自然，如春风扑面，才能自然而然地浸入学生的心田，从而达到“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的目的。教师的声音经过“小蜜蜂”转换，难免会失真，弱化教师的语气变化、情绪传递和现场感染力，使其教学魅力大打折扣。试想，当杜甫“感时花溅泪”的沉郁被电流声稀释，学生又如何能走进诗的世界？再则，教师上课，多了一个额外的传声设备，让教学变成某种意义上的“播放”，“人与人的对话”变成“设备与人的互动”，多少会为师生交流增加一些不必要的梗阻，学生听教师讲课，难免多了一层隔膜。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教育该不该越来越“机械化”“设备化”？从人形机器人走进课堂，到各种智能设备成为标配，技术在重塑教育形态时，也在发出拷问：什么才是不可替代的教育本真？它藏在教师一个鼓励的眼神里，藏在教师一个轻轻的点头中，藏在教师因激动而颤抖的语调中。技术可以传递知识，但无法传递温度；可以放大声音，却无法放大对学生的关切。教育的本真不是技术的炫目，而是教师与学生之间真实可感的情感联结，是眼神碰撞时的心有灵犀，是沉默片刻后的会心一笑，是错误被包容、尝试被珍视的可贵瞬间。

    回到工具上来说，被奉为“护嗓神器”的“小蜜蜂”，潜藏着隐形的教育“公害”。一是会降低教师自身的用嗓能力。二是会损害师生的听力。医学专家指出，教室空间有限，前排学生距离声源较近，如果扩音器的音量超过85分贝，尤其是在连续使用的情况下，会造成内耳毛细胞的不可逆损伤。不少教师也反映，持续佩戴“小蜜蜂”上课，耳朵常会出现“嗡嗡”作响的不适，身边不少同事出现听力下降、“空耳”等情况。三是会扰乱校园声场。据报道，在一些学校，因使用“小蜜蜂”的教师数量众多，教学楼仿佛被捅开的蜂巢，“嗡嗡”声此起彼伏，教学楼之间的空地甚至形成“环绕声”效果，为了压过隔壁班的声音，教师们只能不断调高音量，原本有序的课堂，渐渐变成一场无序的“分贝大战”，这不仅破坏了校园的和谐，还间接影响了正常的教育教学秩序。

    因此，校园“小蜜蜂”应被禁止使用。当教师用肉嗓撑起一堂有温度的课，电流声无法传递的感染力、扩音器无法复制的亲和力，便会在师生之间自然流淌。这才是课堂应有的样子。

    乙方

    与其禁止使用，不如规范优化

    ◎ 舒爱民

    近年来，在教育圈，应禁止使用“小蜜蜂”的呼声较高，但该设备却一直没退场。实际上，与其“一刀切”禁用，不如正视其背后的真实需求，在规范使用与优化声场之间寻求平衡，这才是更务实、更人性化的解决之道。

    “小蜜蜂”的流行，源于教师群体普遍的职业健康困境。许多一线教师因长期高强度的教学任务，饱受慢性咽炎、声带小结等职业病困扰。一节课四五十分钟，如果要在不使用扩音设备的情况下，让教室每个角落的学生都听清讲授内容，教师往往需要刻意提高音量，长时间下来，声带不堪重负。对于承担多个班级教学任务的老师而言，这种负担更是成倍增加。“小蜜蜂”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这一生理压力，成为保护教师嗓音的“刚需”工具。若无视这一现实需求而强行禁止，无异于让教师的健康为所谓的“安静校园”买单，显然有失公允。

    治理“小蜜蜂”引发的问题，关键不在于禁用，而在于规范，引导教师科学、合理地使用“小蜜蜂”。学校可以制定明确的使用规范，例如在音量设置上避免过高，在非必要场合尽量不开启扩音器，避免在图书馆、午休时段等需要安静的环境中使用，减少对他人的干扰。同时，教育部门和学校应加强对教师的培训，帮助他们掌握正确的发声方法和扩音设备使用技巧，在保护嗓音之时，避免因不当使用设备而对师生听力造成潜在伤害。规范使用，既是对教师的关怀，也是对学生的负责。

    要从根本上解决教学扩音带来的负面影响，学校应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优化”，在校园声环境建设上多下功夫。一方面，可以统一采购质量过硬、声音纯净的教学扩音设备，从源头上减少刺耳杂音和电流声；另一方面，应打造理想的教学声场，例如在教室安装均匀分布的专业扩音系统，让声音从上方“均匀飘洒”，既保证学生听得清晰，又能减少对师生听力的伤害。此外，加装吸音窗帘、铺设吸音地板、调整墙面布局等物理降噪措施，也能有效改善教室的声场环境。这些举措远比简单禁止使用“小蜜蜂”更能体现教育的人性化与专业化。

    有人可能要说，有些学校没有资金采购优质设备，打造理想的教学声场。这就需要兼顾城乡差异，分步推进此项工作。针对乡村学校经费有限的问题，可优先采用低成本的教学声场优化方案，如加装吸音窗帘、铺设吸音地板、调整墙面布局等；城市学校可结合校园新建、改扩建工程，同步优化教学声场，将“剧场级”声学理念融入教室建设，让优质声音环境惠及每位师生。

    总之，“小蜜蜂”作为特定教育环境下的产物，有其存在的合理性与必要性，不必因噎废食，应正视部分教师的护嗓需求，在规范使用、优化声场等方面综合施策，让校园的声音环境既保护教师的嗓子，也呵护师生的耳朵，更滋养师生的心灵。

    延伸

    摆脱工具依赖，推动教学变革

    ◎ 樊树林

    要想真正解决校园“小蜜蜂”的使用困境，关键在于跳出“用”与“禁”的二元对立，推动教学变革。

    校园“小蜜蜂”成为许多老师教学的“标配”，是由多种元素叠加导致。其一，在目前不少中小学，班级人数超额的现象普遍存在，动辄一个班五六十个学生。在此情况下，教师在授课时，即便刻意提高音量，后面的学生也未必能听得清晰；其二，“教师使劲讲，学生乖乖听”的“满堂灌”教学方式，未彻底得到纠正，导致教师沦为“知识传声筒”，让他们的喉咙不堪重负；其三，在教育资源分布不均衡及盲目择校之下，在部分学校，教师的课时总量较高，班主任除了授课，还要管理班级事务，做学生思想工作，这些都造成教师过度用嗓……总之，校园被“小蜜蜂”的“嗡嗡”声攻陷，实乃教育资源与深层次教学诉求失衡的具体呈现。

    要让教师摆脱“小蜜蜂”依赖，推动小班化教学是重中之重。去年年初发布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小班化教学通常是指班级学生数量控制在30人以下的教学组织形式，让教师肉嗓讲解清晰覆盖每位学生。小班化教学不仅能让教师减少对“小蜜蜂”的依赖，更能让因材施教的教育理念照进现实，让课堂从“批量传授”走向“精准育人”，这正是教育高质量、有温度发展的核心内涵。

    改变教学方式，也是让校园“小蜜蜂”不再“嗡嗡嗡”的关键。换言之，要打破“教师主导、学生被动”的传统教学羁绊，推行探究式、启发式、讨论式、项目式教学。一些学校在这方面已探索出可以复制的经验，比如，在有的学校，“问题引领+任务驱动+合作学习”的课堂模式成为主体，“生教生，生带生，生帮生，生生不息；讨论声，质疑声，欢笑声，声声入耳”的图景令人眼前一亮；在有的学校，教师教学引领时间在十五到二十分钟，其余时间留给学生阅读、提问、合作以及教师答疑等。这些都是“把课堂交还给学生”的生动体现，在激发学生学习兴趣之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教师的用嗓强度，他们自然无需依赖“小蜜蜂”。

    除了教学变革，科学合理确定中小学教师的课时标准，严格控制教师课时总量上限，以及推进班主任专职化，都是减轻一线教师用嗓负担，避免他们的声带长期处于“透支”状态的必要措施。

    让教师摆脱“小蜜蜂”依赖，从来不是简单的禁止，而是一项系统性工程，需要推进小班化教学，重构“以学生为主体”的课堂教学模式，科学合理优化教师的课时总量，等等。唯有如此，才能让课堂教学回归本真，才能呵护教师的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