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我来到四川省什邡市龙居寺,这里山清水秀,古木参天,间有清风阵阵,或闻鸟鸣啾啾,一向鲜有游人前往游玩,似是“养在深闺无人识”。
龙居寺位于四川省什邡市湔氐镇龙居山麓,始建于隋大业年间,初名等慈院。据南宋地理总志《方舆胜览》记载,龙居山“有等慈院,飞瀑千尺,虚亭屹然,桥横路转,高柏拥翠。”明代学者曹学佺所著《蜀中名胜记》记载,后蜀王孟昶偕花蕊夫人避暑于此,被誉为“蜀王消夏行宫”。
龙居寺前,几棵百年树龄的柏木、楠木笔直分列寺院门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一地斑驳光影,让古老的寺院多了几分清新。山门外,一对姿态威严的石狮雄踞基座之上,周身覆盖斑驳陆离的厚重青苔,朱红院墙浓郁深沉,呈现出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色。
山门上方,四个榜书鎏金题字“龙居古刹”,笔画粗壮饱满,庄重大方,书者的洒脱心境和豪放气魄显露无遗。两侧是“水秀山明鹤舞龙盘旋两峡 风清月白松深寺古隐双林”的对联,对仗工整,清新脱俗,营造出古老悠久、宁静祥和的意境。
山门殿内高悬一方黑漆斑驳的匾额,上书“龙居古寺”。历经时光流水的冲刷,匾额的黑漆有些脱落,曾如墨玉般的匾面也褪去了柔和的光泽,四个楷体大字却是饱满沉稳、古朴大气。
与匾额相对,另有一方书题“蜀王消夏行宫”的木质匾额,字迹边缘已显模糊,尚存的墨痕在剥落的漆面上若隐若现,似在无声诉说昔日的奢华与今日的沧桑,讲述后蜀王孟昶与花蕊夫人的传奇故事。
“五代十国”时期,孟知祥建立后蜀政权。孟昶继位后安邦治蜀,蜀地文化得到很大发展,以描写后蜀宫廷生活为主的宫词创作渐入佳境。花蕊夫人堪称宫词创作的佼佼者,当年来寺避暑,曾提笔写下过许多宫词,为后人了解后蜀文化提供了珍贵资料。
走出光线黯淡的山门殿,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庭院。如茵绿地上,左右两个六角形莲花池,池水像一面年代久远的铜镜,显着淡淡而陈旧的色泽,几朵睡莲慵懒地漂浮在泛起微微绿涟的莲池中央,守护着寺院的安宁。一道赭红色墙壁把庭院和天王殿间隔开来,绿植古建映衬下的月洞门古朴雅致,如一轮十五的满月,又好似山水画框,凸显着门后铁树下花蕊夫人的泛金塑像。
花蕊夫人静立于此,端庄优雅,华服着身,眉眼间透出温婉灵秀,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她双眸清亮,一手轻抬,似在赏花吟诗,颇具宫廷女子的高贵矜持、文人墨客的才情率真。
“三月樱桃乍熟时,内人相引看红枝。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我想起这首《宫词七十八》,诗中描绘了一幅春日嬉戏场景,那一刻,花蕊夫人不再是困于深宫的嫔妃,而是身着彩纱,手持团扇,尽情享受美好春光的少女,优美的身姿充满了青春活力。
虽为女子,花蕊夫人却有着不输男儿的家国情怀。细看塑像,她明澈的双眸中又分明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后蜀灭亡,花蕊夫人被掳入宋,宋太祖赵匡胤久闻其诗名,召她入宫陈诗,她便诵读了这首《述国亡诗》,字里行间充满对故国的眷恋、对误国的痛切。或许正是这种痛苦与无奈、坚强而炽热的情感,使得这位封建时代的女性名留青史。
时近后晌,偌大的庙宇中不见几位游客。一阵清风徐来,吹动塑像周边的罗汉松枝,枝条上,红色祈福带上下翻飞,犹如我内心涌动的思潮。
寺里放养有两只蓝孔雀,时而在草坪上走动张望,时而艳丽开屏,庄重肃穆的龙居寺因而多了一些灵性和生机。不知何时,两只蓝孔雀悄悄来到了我身边,头顶宝蓝色羽冠玲珑地绽开,身后长长的尾羽华丽斑斓,那副超然度外的神情,让我不禁生出几丝脱俗之感。
顺着布满青苔的石阶上行,几株小草小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纤细的叶子迎风摇曳,展现着自己的坚韧与顽强。从这里去东厢房门外,那边有一棵树龄近1100年的银杏树,相传是当年花蕊夫人来此避暑亲手植下的。
抬头望向参天的古木,这棵须四五人才能围抱的千年银杏虬枝苍劲,树冠如盖,浓荫蔽日,绿叶翩跹,在无垠晴空下,笃定心无旁骛,静观云卷云舒。这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棵银杏树,今天站在树下,却仿佛感受到花蕊夫人当年的风韵,在浓密枝叶间看到了那个曼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