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怀申  图

    编者按

    连日来，连锁品牌“遇见小面”起诉河南南阳一家“渝见小面”餐饮小店商标侵权，“渝见小面”老板娘哭诉称七八千元的撤诉赔偿款要卖上千碗面才能凑齐。小微商户的难处引发大众质疑“遇见小面”的维权行动。6月15日，“遇见小面”主动撤诉并致歉。6月16日，重庆市小面协会发布倡议称，“重庆小面”是地域公共品牌，归属全体行业从业者，不支持企业独家垄断。

    据媒体报道，有类似遭遇的面馆远不止南阳这一家，全国多地有同名店铺因“商标侵权”，均已经或正在被“遇见小面”起诉。2022年，四川多家餐饮店因在招牌、菜单等处使用“青花椒”字样，被上海一家拥有该商标的公司告上法庭……

    南阳这家小店面临的侵权风波逐渐平息，给我们留下的不应只是一段网络记忆，还该有对知识产权保护边界的持续追问：商标维权究竟是消除市场混淆、维护公平竞争，还是制造对立、挤压弱势小店？健康的商业环境，是否更需要共生共赢的发展思路？

    就事论事

    “渝见小面”仿冒“遇见小面”了吗？

    ◎ 孔德淇

    这场“面面之争”，一边是成功上市的连锁品牌，在全国重点城市商业综合体布局门店，一边是扎根社区、服务邻里的小微面馆，主打8元平价面，抗风险能力极弱，承载的是一个家庭的生计。二者体量悬殊，博弈从一开始便不在同一水平线。

    从法律层面来说，“遇见小面”深耕市场多年，拥有成熟的品牌影响力，它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身的商标权益，是法律赋予的正当权利。毕竟，商标是企业多年经营积累的无形资产，是区分品牌、保障市场秩序的重要屏障。但是，正当维权不等于无限追责，商标保护不能是“咬文嚼字式”的“文字围剿”。有专家介绍，依据我国商标方面的法律，判定商标侵权，不能单看文字有所重合、读音近似，关键看两个核心要件：普通消费者是否会产生品牌混淆、误认；经营者是否存在主观仿冒恶意。

    在普通消费者是否会产生品牌混淆、误认方面，商标近似的判定，不以读音相似为唯一标准，需结合字形、含义、整体视觉等来综合判断。“遇见小面”的“遇”是动词，表示相逢、偶遇之意；“渝见小面”的“渝”是重庆专属地理简称，语义完全不同。二者的偏旁结构、书写形态差异明显，普通消费者不会产生视觉与认知上的同源联想，不符合商标近似的法定认定标准。“小面”更是重庆特色美食的通用行业名称，属于全社会共享的公共文化与商业资源，不归属任何单一企业私有，任何品牌都无权将这类公共词汇私有化，更不能凭借自身的商标垄断相关文字使用权，以此打压普通小微经营者的合理命名行为。

    此外，南阳这家夫妻小店仅深耕社区消费，服务周边两三公里的居民，门店面积狭小、收入微薄，是典型的社区便民小生意。南阳本地暂无“遇见小面”连锁品牌的线下门店，自然无法让本地消费者产生两家门店为同一品牌、关联品牌的认知混淆。

    在经营者是否存在主观仿冒恶意方面，涉事小微面馆的店主是地道的重庆人，深耕重庆小面手艺多年，开设门店的初衷只是传承家乡的面食，而非刻意模仿、蹭知名品牌的流量。与此同时，小店的门头装修、店内陈设、产品定价、运营模式，都与标准化、连锁化运营的“遇见小面”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刻意模仿品牌视觉体系、经营模式的行为。店主始终靠手艺、口碑经营，未借助连锁品牌的知名度引流牟利，符合合法合规、诚信经营的市场准则。

    当然，这场风波也为广大小微创业者敲响警钟，当下知识产权保护力度持续加大，仅凭主观喜好随性取名的经营思维早已不合时宜。个体工商户需主动补齐与知识产权相关的知识短板，开店前做好商标检索，主动规避商标侵权风险，分清通用词汇与注册商标的权属边界，严守法律底线，避免无心酿成侵权纠纷，让街边小生意在合规前提下稳步经营。

    深度思考

    商标维权要把握好法理与情理尺度

    ◎ 史洪举

    “遇见小面”针对南阳“渝见小面”的维权行动，最后以“遇见小面”撤诉并道歉而告终，可谓“维权不成，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这一事件提醒所有企业在进行商标维权时，理当慎重而为，有效甄别“恶意山寨”与无意“撞名”。

    毋庸置疑，无论是大企业还是小微商户，均对自己合法拥有的商标享有所有权和使用权，有权禁止他人擅自使用。尤其是，对于知名度较高、产品和服务质量好、美誉度高的企业来说，如果其商标被不法商贩冒用，且生产销售的产品质量低劣，必然会导致其形象和信誉连带受损。故而，企业的正常商标维权行为理当得到支持和肯定。

    然而，现实情况纷繁复杂，由于部分商标特殊，以及我国地域辽阔，很难保证任何商标均不被他人使用。特别是部分商标带有地域色彩，含有商品的通用名称，其他人使用在所难免。《中华人民共和国商标法》规定：注册商标中含有的本商品的通用名称、图形、型号，或者直接表示商品的质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数量及其他特点，或者含有的地名，权利人无权禁止他人正当使用。南阳“渝见小面”，就属于此类情形。

    企业在开展商标维权、打击“傍名牌”行为的过程中，理当做到法理与情理的兼顾：对于恶意侵权、仿冒品牌的行为坚决说“不”；对于“渝见小面”这种与“遇见小面”根本不在一个重量级，且招牌、字体和装饰等与大品牌大相径庭的小微商户不妨网开一面、善意包容，让其在不妨害权利主体的情况下，正常使用含有地域文化符号、品类名称的商标。

    即便“渝见小面”这类小微商户存在侵权可能，需要更换名称，也可尝试“事前告知、限期整改、免于索赔”的分层递进维权流程，而非直接提起诉讼，通过诉讼施压、索要超出常情常理的赔偿款，将商标维权异化为赤裸裸的创收工具。

    据报道，此前，“遇见小面”是将商标维权全权外包给第三方律师事务所，目前已中止和外包方的合作。一些品牌选择将维权事项外包，原因在于自身精力有限、维权事项琐碎，希望借助外部力量筑牢知识产权防线。但部分外包机构可能会把维权当成牟利机会。品牌方作为权利主体，不能将维权事项对外“一包了之”，自己当“甩手掌柜”。在选择合作机构时，要明确维权尺度与价值导向，建立全流程的监督审核机制，尤其要对批量起诉小微商户的行为提前把关。承接维权外包业务的法律服务机构更应恪守职业道德和法律底线，进行正当维权，不搞恶意诉讼，认真区分故意侵权与无心误用，秉持审慎态度处理每一起案件。

    总之，知识产权保护既要严守法律底线，也要兼顾人情常理，方能让知识产权维权回归初衷，在法治框架下平衡权利保障与小微经营者发展，构建良性有序的市场生态。

    延伸讨论

    健康的商业生态应有共生共赢思维

    ◎ 李英锋

    一碗8块钱的面，要卖上千碗才能凑齐“商标侵权”赔偿款——河南南阳“渝见小面”老板娘的哭诉，成了这场商标风波里最扎心的声音。如今事情看似平息，但它暴露出的问题：一个健康的商业生态，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值得相关各方深入反思。

    其实，这场商标风波的核心，既在于“遇见小面”的商标是否被侵权，也在于权利人行使权利的理念和方式。诚然，法律给了商标权利人维权的武器，但这个武器的使用，该有合理的尺度和边界，不该无差别攻击，更不该对准那些抗风险能力极弱的街边小店。“遇见小面”针对“渝见小面”的维权，被业内人士普遍定性为过度维权，既伤了大品牌的“面子”，有失大品牌的体面、气度，也险些伤了小商家的“里子”，让小商家陷入困境。

    一个富有生机的商业生态，应当是大树、灌木和小草错落有致、共同繁衍的“热带雨林”，而不是整齐划一的“独木林”。大企业有资本和实力去开辟大赛道、宽赛道、高端赛道，可以追求规模效应，可以培育保护知名品牌；小商户也应该有街头巷尾的生存空间，靠小本经营营造民众身边的烟火气，也有使用自己家乡简称、使用通用原材料名称、使用姓名或昵称的权利。大家各美其美、各得其所，完全可以实现市场兼容。如果大品牌眼里只有自己的“领地”，容不下街边小店的地域、特色招牌等，就会破坏市场生态的多样性，导致“多输”的结局。

    近年来，类似的“小吃商标诉讼”已多次发生。要让市场各方树立起共生共赢思维，监管部门与司法系统需要支持、引导商标权利人建立起“分层维权”的新规则。不是说大品牌不能维权，而是维权要分层次、视情节轻重——对于恶意仿冒、特征明显、故意蹭流量的侵权行为，必须果断维权，用足用好法律武器，让侵权者付出必要代价；对于没有主观过错，且使用的相关招牌元素有一定的现实关联性和合理性的小微商户，则应给予必要的宽容或权利让渡，应该把沟通、协商、提醒作为前置处理措施，尽量不使用诉讼、索赔等手段。

    相关方面还要在法律层面细化“恶意维权”的认定标准，拉出“恶意维权”的负面清单。对于那些批量起诉小微商户、靠囤积通用名称商标来牟利的市场主体，必须加大规制力度，让过度维权者碰壁，让恶意维权者“偷鸡不成蚀把米”，从而给商标维权划清底线和边界，倒逼商标维权回归理性轨道。

    健康的市场生态，既能让大树长高长大，也让小草有地方扎根。监管部门要划清楚商标维权的界限，司法部门要把好执法的“准绳”，行业协会也要在关键时间“发声”。大品牌别总想着“独占”相关资源，小商户也要守好本分。如此，市场才会百花齐放、各美其美、共生共赢，从而更有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