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回老家,无意间瞥见墙角放着一块磨刀石,记忆深处的往事,顿时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块规整的青色长方形条石,表面落满灰尘,缠着蛛网,还粘着些虫子的残骸。周身布满了坑洼与沟壑,纹路早已模糊难辨;两头微微翘起,中间有一道凹痕,像一弯半弦月。指尖抚过,滑溜溜的;凑近了,能闻到一阵夹杂着陈木霉味的土腥气,满是“磨刀霍霍”的沧桑感。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村里几乎每户人家的水井旁,都摆着这么一块磨刀石。磨刀石虽不起眼,却是日常离不开的家什——菜刀钝了,镰刀卷了,全仰仗这块小小的石头重新焕发“锋芒”,派上大用场。那时的我,对它总怀着一份好奇。
周末清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厨房上空升起袅袅炊烟。“咯吱咯吱”——紧接着,用了十多年的案板上传来欢快的切菜声。忽然,切菜声停了,是菜刀的刀口钝了。母亲从水缸里舀起一碗水,拎着钝了的菜刀,三步并作两步,从厨房走到水井旁的磨石墩边。她慢慢倾斜碗口,让水流沿着磨刀石的纹理,顺着那道凹痕缓缓淌下,再将刀刃贴在磨刀石中间,由刀根向刀尖上下平推摩擦,正反两面交替受力。片刻工夫,菜刀便恢复了锋利,空气里漫起一股清新的铁锈气——那种味道,我至今还记得真切。磨好的菜刀,无论切菜、切肉,还是剁排骨,都省力多了。
每到地里的麦子变得焦黄时,父亲便会取出磨刀石,捧上半盆清水,拿出镰刀开始磨刀。他时不时从盆里掬一点儿水洒在磨刀石上,手掌轻压刀背,让刀刃与石面紧贴,一伸一拉之间,“嚓嚓嚓”的声响传出来。父亲常说,若指腹感到一种“涩”的阻力,如同摸到细砂纸一般;耳朵又能听到刀刃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便是“锋芒”再现了。两把镰刀都磨好了,父亲站起身伸伸懒腰,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细汗,大步流星地走向田间。
磨刀石用得久了,中间便渐渐凹下去。那些岁岁年年流转更替的光阴,就以一条优美的弧线,刻在这块长方形青石上,也照见了父母日渐苍老、劳累的身影。
农忙时节,邻家的镰刀钝了,常来我家借用磨刀石。后来父亲干脆把它放在门口空地的石碾上。每逢邻居前来,他便双手握紧刀柄,刀刃轻抵磨刀石中心,耐心地来回推拉,直到刀刃和石面完美贴合。他的动作轻盈而流畅,仿佛一位舞者在台上翩翩起舞。那“霍霍”的磨刀声,就像一支奋进的曲子,伴我走过了那段青涩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