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不是旅馆,我终是归人
◎ 汪顺华

    每次出差归来,推开家门的瞬间,心底总会泛起一阵酸涩。放下行李箱,望见爱人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终究无从开口。在家刚落脚两日,又要匆匆启程,行李箱随意摊在地面,胡乱塞几件换洗衣物便奔赴下一处。这般聚少离多的生活,我一过便是数十年。

    我十九岁入伍,军旅生涯整整十九年。其间,岗位不断更迭,驻地来回变换,唯独与家人分离的常态从未改变。演习、驻点、基层督导占满全年,一家人完整团圆的时光,屈指可数。

    2006年我转业回乡,本以为终于能拥有安稳日常,每日归家相伴,陪着爱人闲谈,见证孩子成长。未曾想地方工作依旧常年在外奔波。长久下来,我在家反倒像暂住的旅客。衣柜大半空间常年空置,冰箱备好的食材总来不及吃完便变质。爱人时常打趣:“你回家跟住旅店一样,住两天就退房,连房钱都不用付。”玩笑话里,藏着道不尽的委屈与无奈。

    细数过往,我满心愧疚,家中大小事务全靠她一力承担。家中老人病痛住院,是她独自守在病床;孩子每一场家长会,只有她到场;逢年过节置办年货、贴春联,一直都是她一人操持。一次孩子深夜高烧,她独自抱着孩子守急诊到天亮,我远在外地无能为力。事后通话,她只轻描淡写说一切安好,嗓音却沙哑得明显,末了还宽慰我:“你在外照顾好自己,家里有我。”短短一句话,压得我心口发酸。

    她素来不会直白抱怨,可这份隐忍,更让我满心亏欠。无数个深夜,我躺在招待所辗转难眠,牵挂独自在家的她,怕打扰她休息不敢打电话,只悄悄发去消息,她总能迅速回复一句“早点休息”,寥寥数字,我却能反复看上许久。

    几年前,因一些特殊原因,奔波十余年的节奏骤然停下,我从常年不着家的人,变成24小时居家。从前梦寐以求的朝夕相伴,真正实现后,我才发觉自己早已不懂如何经营日常烟火。

    起初几日阖家团圆,三餐相伴,闲时一同晒太阳、看电视,爱人笑称我终于不用匆匆退房。可常年在外的我早已习惯以工作为重,面对柴米油盐反倒手足无措,像个外人。日子久了,细碎矛盾接踵而至:她爱整洁,我不拘小节;她习惯晚睡,我习惯早起;她总塞满冰箱,我偏爱精简收纳。一次因拖地小事,两人冷战整日。我不由得困惑,从前难得相聚,次次如同蜜月,朝夕相处后反倒处处不和。

    看着身旁沉默的爱人,我不由得想起她独自撑家的那些年:老人看病、孩子哭闹、水电维修,所有难处她都独自扛下,从前想争执,我都不在身边。如今朝夕相伴,我又怎能为琐事与她置气?转念间,满心火气尽数消散。

    在家的数月里,让我们真正贴近彼此。我看书时她沏热茶,她追剧时我静静陪伴,闲暇时聊起我的军旅岁月、她独自持家的艰难。谈及过往辛酸,她红了眼眶,我握紧她的手,屋内暖意驱散了外界的沉寂。

    后来,我重归出差的工作状态。离家清晨,她依旧早起为我煮一碗面,站在门边目送我远行。走出很远回头看去,她仍伫立原地。这一次,我主动转身拥抱她,轻声道别。她叮嘱我:“早点回来,别总像住旅馆。”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家与旅馆全然不同,旅馆冰冷短暂,家永远温热绵长。无论我走得多远、离家多久,这里永远亮着灯,有人等候,一碗热面、一句调侃、一顿迁就口味的饭菜,总能将漂泊的我拉回港湾。

    半生亏欠,我自知难以尽数偿还,可慢慢懂得,爱意从不是一笔能够清算的账目,是明知亏欠,仍心甘情愿奔赴归途。一次次归家,让我明白这里从不是临时驿站,而是一生归宿,我从来不是过客,而是归人。

当前:B3版(2026年07月03日) 上一版 下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