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离家二十多里的坝下读初中。那是初二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与几个提前返校的同学,在宿舍简单收拾完,便相约往街上走。
几个人一路追逐打闹,十分钟不到,便来到了Z字形街道。我们走在青石铺就的街面上,两眼扫视着街道两旁的木板壁屋,糖果店、糕点店、农具店……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街道转角处,一家四扇木门洞开,门楣上写有“新华书店”几个大字的硕大店铺,赫然而立。我们争先恐后地钻进去。
我们趴在木柜上,指点着那些连环画,有说要这本的,有说要那本的,到后来,几乎人人都捏着一本连环画。我狠心一咬牙,掏出三角二分钱,买下儿童小说——《这里是恐怖的森林》。
我记得,那周只要下课铃声一响,或者忙完当天作业,只要天光还能看清书上的文字,我都会急不可待地掏出这本书翻看。假扮马帮深入匪区侦察的莽勒戈,一路经受的凶险;藏身父亲箩筐紧随而行的戈龙,时时面临的考量;放鸢鹰悬白布暗通消息的贡布老爹,步步惊心的周旋……书的内容磁石般吸引着我,也让13岁的少年第一次体味到,读书是如此有趣如此带劲。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想找几本课外读物。可那个年代,课外读物从何而来?还好,有连环画充当了我的课外读物。
一年后我走进师范学校。师范学校的图书室位于老式木楼上。阔大、昏暗的图书室里,据说藏有3万册图书。那一木格一木格摆放的老旧图书,连同散发着墨香的一长溜崭新文学杂志,让人目不暇接。走进图书室,就像走进书的迷宫,让人不知从何处下手。我内心渴望能读到如《这里是恐怖的森林》一样有趣的小说。凭着有限的文学常识,我找来《骆驼祥子》《家》等小说,读起来尽管味道不错,却总感觉缺少了什么。后来,我借来五卷本《悲惨世界》,但它人物繁多、思想深邃,让阅读修为不高的我很快兴味索然,半本没读完就归还到图书室。
我开始将阅读方向转向文学期刊。或许契合了阅读兴趣与水平,《美食家》《绿化树》《棋王》等中篇小说,读起来通畅又有味道。尤其是读到作家谭力发表在《十月》杂志上的中篇《蓝花豹》,那曲折离奇的情节,女主人公悲惨的命运,连同熟悉的大巴山风情,带给我心灵的震撼,一点不亚于《这里是恐怖的森林》。
或许第一次接触到的课外读物是小说,后来,我的阅读多集中于小说,直到《西厢记》出现。
上世纪90年代初,我到地区教育学院参加中文离职进修。文选课上,老师引导我们学习《西厢记·长亭送别》。我不知道老师讲述了些什么,但这些唯美的文字,就像重锤,击中了我心房,让心灵兀自震颤。我品味着《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读得几乎能一字不漏地背诵。一定要找到整本《西厢记》读读,我想。我钻进学院那个藏于校园一角的图书馆,翻遍旮旮旯旯,还是失望而归。
进修结束回到乡下,还是没有忘记《西厢记》,我骑着自行车,满世界疯找——去老街旧书店,去县城新华书店,去租书、租连环画的大小书摊……直到同事搬家扔出一摞旧书,我才如获至宝地找到《西厢记》。
我细细品读着《西厢记》。那俯拾皆是的唯美词句,让我一次次沉醉。原来,除了险象环生的故事,优美的文字,幽远的意境,一样让人爱不释手。我开始寻找美文,《滕王阁序》《祭十二郎文》《项脊轩志》……这些文章品读起来,虽不像《这里是恐怖的森林》般带来惊悚,却让人心安宁熨帖,犹如夏日里的雨。
就像一段插曲,读完这些,我又回到了喜欢的叙事文本,这或许与最初阅读《这里是恐怖的森林》留下的记忆相关。我先是选择20万字以内的小长篇,然后过渡到四五十万字的大长篇,再到更长的长篇。到后来,随着阅历增长、阅读修为提升,哪怕是洋洋洒洒上百万字的巨著,哪怕人物众多、结构繁复……我都能沉下心来,静静阅读。
或许,《这里是恐怖的森林》比不上传世之作,但它在特定时期对一个13岁少年的影响,却如此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