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参会发言早已是寻常事。这些年参加各类座谈,登台讲话的次数数不胜数。大多场面如风过水面,转瞬便归于平淡,随岁月隐入记忆深处。唯独上世纪80年代末,我在军营里的那次新兵发言,历经光阴沉淀,依旧清晰温热,历历如昨。
那时,我一身崭新戎装,辞别故乡,奔赴云南戍边。新兵集训地在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砚山县。我被编入炮兵营。
新兵训练,日日皆是淬炼筋骨的时光。天刚微亮,起床号便划破山野寂静。出操列队、整理内务、洗漱整队、齐唱军歌,整套流程井然有序,开启满满的一天。我们从走路学起,每天练习齐步跑步正步,练军姿练毅力,从一个社会青年向合格军人转变。接着,我们开始学习炮兵专业知识,背记装备术语,如诸元、三机四架三装置……枯燥的参数、繁复的要领,一遍遍地背、一遍遍地练,硬生生刻进脑海。
年少筋骨壮,胃口更是格外好。一只洋瓷大碗,盛着满满的饭菜,吃得踏实酣畅。不过十余日,烈日暴晒、风雨操练、汗水打磨,我们褪去青涩单薄,个个身形挺拔、体魄结实,面庞圆润黝黑,眉眼间渐渐有了军人的硬朗与精气神。
待各地新兵全部集结完毕,团里传来消息:将举办新兵誓师大会,挑选一名新兵代表全团战友发言表决心。
经逐级举荐,我最终被确定为全团新兵发言代表。得知消息,我彻夜难眠。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少年心事热烈滚烫,满心都是对军旅前路的憧憬。
随后几晚,大家由于训练强度大早已进入梦乡,我为了不影响大家休息,就在被窝里打起手电撰写发言稿。一字一句,皆是戍边初心、热血担当。我写道:“我无比荣幸,代表全团新兵发言。谨向坚守南疆的官兵致以崇高敬意,向默默支持国防的全体战友家属致以诚挚敬意。一人当兵,全家光荣。于我们戍边新兵而言,守南疆国土、护万家安宁、立青春功业,是有志青年的无上荣光。古人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兵不练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我们钢铁立志,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愿以热血扎根边疆、不负韶华,以一己小家不圆,换山河无恙、万家团圆……”
初稿写成,我郑重交给班长。班长凝神细读,抬眼端详我,说了一句:“你小子写得好,朴实又真切。”于是把稿件转交排长。排长修改了几处字句,让文稿愈发庄重有力。
此后空余时间,我手不离稿,默读熟记、反复演练,寻僻静处揣摩语气、调整节奏,只为登台之时从容笃定、不负信任。
誓师大会那日,团部操场人声鼎沸。新兵、团部老兵整齐列座,操场边角还散落着随军家属与孩童。连队拉歌声此起彼伏、嘹亮激昂。那种热血澎湃、同心同向的军营氛围,笔墨难描、入心难忘。
大会开始。新兵团杨团长登台讲话,红布裹着的麦克风前,句句嘱托、字字期许,引来全场掌声轰鸣。
紧接着带兵班长登台发言,言辞恳切、慷慨激昂。
待掌声渐歇,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新兵代表发言!”那一刻,我大脑倏然空白,心跳骤然急促,耳畔嗡嗡作响。我不知是怎样移步起身、踏上主席台,只记得脚步虚浮、心绪翻涌。年轻的我,从未亲历这般盛大庄重的场面,紧张忐忑交织着自豪荣光。
我拿着稿子,走向主席台,先向主席台就座的首长们郑重敬礼,再向台下黑压压的战友敬礼,在热烈的掌声中坚定地走到麦克风前,开口发言。初时心绪紧绷,唇舌僵硬、嗓音发颤,双腿也微微发抖。寥寥数语之后,紧张缓缓消散,热血渐渐升腾。
心神安定,声线愈发清亮铿锵。我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开,震荡操场。讲到初心誓言、使命担当,我刻意停顿蓄力,每一次静默,皆引来战友的热烈掌声。
一场发言,在张弛有度中娓娓道来,转瞬收尾,竟感意犹未尽。我收束话语,端正站姿,再度向主席台上的首长、台下的全体战友庄重敬礼,转身稳步走下舞台,从容归队落座。
近四十载风雨倏忽而过,无数往事早已被时光冲淡。可砚山军营那一次忐忑又滚烫的新兵发言,始终镌刻在心底、珍藏于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