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我国进入“三伏天”的中伏,“冷在三九,热在三伏”,全国很多地方持续性高温闷热。酷热自古相同,千百年前的古人,同样饱受伏天暑气的煎熬。
南朝乐府民歌《子夜四时歌》有“轻衣不重彩,飙风故不凉。三伏何时过,许侬红粉妆”的句子,其意思是,创作者(相传是一位女子)身上的衣衫已轻薄到极致,迎面而来的风依旧带不来凉意。心中别无他念,只盼着“三伏天”早日过去,方能重新搽粉描唇,好好收拾一番自身。这份心思朴素得令人心生恻隐——暑热当头,连人爱美的心气都被慢慢熬干了,心底只剩一个单薄的“等”字。
翻阅唐代诗作,会发现那时的诗人,总在车马奔波的路途之上。高适一连赶路十天,留下“赫赫三伏时,十日到咸秦”之句,烈日高悬于头顶,行一步便受一步暴晒。我也曾在“三伏天”出门赶路,高铁站外热浪迎面扑来,整个人如同被厚棉被紧紧裹住,走上一小段路后背便湿透,这般煎熬的滋味,高适定然深有体会。杜甫倒是有幸于屋中等来一场骤雨,“三伏适已过,骄阳化为霖”,大雨将连日的暑气彻底浇灭,诗句中透着一身轻快。
南宋女词人朱淑真的诗作《苦热闻田夫语有感》,读后令人难忘。“日轮推火烧长空,正是六月三伏中。旱云万叠赤不雨,地裂河枯尘起风……”烈日如同火轮碾过天穹,大地开裂,河床裸露见底,农夫昼夜不停地踩着水车汲水,泼洒下去的那点水,连土地都难以润湿。这般文字之下,“三伏天”不再只是日历上冰冷生硬的三个字。
南宋诗人赵蕃有“炎蒸三伏有无中,十里荷花四面风”的诗句,酷热真实存在,可四面荷花盛放,清风便带来些许清凉。我读到此处常想,荷花带来的凉意,多半是心底先于身体感知:满眼阔大绿叶与粉白花苞,心底先凉去一半,清风再至,余下的暑热便不足为道。
南宋僧人释道济有句诗更为清逸:“谁知三伏暑,小草有幽花。”世间处处热气蒸腾,然而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小草托着细碎的小花,处于浓浓暑气之中,依旧按时盛放。
北宋文学家苏轼与友人相聚吟诗,写下“吟哦相对忘三伏,拟泛冰溪入雪宫”的句子,畅谈到兴致盎然时,周身暑热便悄然远去。读到这句诗,我满心羡慕,这种全然忘却燥热的心境,远比刻意寻一处阴凉躲避酷暑更为难得。清代诗人袁枚晚年闭门谢绝俗客,“年年三伏日,添著几行书”。古往今来,人到最后,皆是向着清净的内心而行。
我倚在窗边翻阅一本诗词合集,书页被汗水洇出几个浅浅的指印。窗外热浪未减半分,真正的清凉从来不在风里与树荫里,而在守住内心的一点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