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亮斜挂在青灰色的屋顶。迷迷糊糊中我被母亲叫醒,父亲正蹲在磨刀墩上磨镰刀,“沙沙”的磨镰声,刺破了村庄的寂静。
父亲拎起镰刀,别上手电筒,捧起搪瓷茶缸,带我沿羊肠小道拐进自家承包地。两亩半稻谷已熟透,柳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青蛙叫得此起彼伏。“咱家庄稼多,得趁晚上抢收。”父亲说。
凌晨两点,村里人正枕着鼾声入眠。父亲也困也乏也累,但爷爷奶奶年龄大了,母亲身体差,不能干重活,他只能独自扛起这担子。
在东边地头,父亲摊开蛇皮袋摆好,让我靠后五米拿手电筒照向稻田,他好割稻。他弯腰弓腿,左手抓住稻把,稻穗“唰唰”地颤动,右手的镰刀“嚓嚓”迅疾落下,稻穗转眼已像“镰打滚”一样提在父亲手里,这声音裹着稻芒钻进裤管,惊得地里的蛐蛐四散。
“要加快进度,不然一个晚上收不完。”父亲自言自语道。只见他左手搂住一大捆稻穗,右手挥镰,镰刃过处闪过一道明光;再搂一捆,“嚓嚓嚓”稻秸断裂的响声清脆有力,在空旷的地里回荡,右手的镰刀跟着他的身子前行,身后留下了整齐的稻茬。
拢够一捆的量后,父亲蹲在地上将草绳头往稻捆腰眼里一塞,用双臂一搂让稻穗斜靠在左腿,就着膝盖的力道,两手绞棉花糖般旋紧稻秆,然后再用双腿膝盖紧压在稻穗上拢实,一捆稻穗便绑好了。随后,将稻捆提起放好,又挥起镰刀赶进度了。
身后的空地越来越大,稻捆排成了一条直线。我不住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问:“爸,快四点了,我们还要割多少?”父亲头也没抬,手指滑过镰刀刃:“镰刀还锋利着,要把西边那几垄赶在天亮前割完,捆好了挑回家。”微风吹过脸庞,我闻到地里混着稻香的土腥味,困极了,已到嘴边的话,硬吞了回去。
“爸,歇会儿吧。”我低声说。父亲没回头:“再坚持一下,最后一垄。”沙哑声音从前方传来。
我跟父亲的位置不断移动,布鞋被露水浸湿,稻芒刺得手臂脖子发痒。父亲后背的蓝衫洇出大片汗渍,像移动的云朵。
天已大亮。晨光中父亲继续挥镰,动作中透着一股韧劲,那是他不屈的脊梁在一弯一伸。不久,身后躺满一溜溜和我一般高的稻捆,总算收完了。
父亲放下镰刀,坐到稻垄边。我赶紧递去搪瓷茶缸,里面泡着前一天晚上煮的老鹰茶,还飘着几根没捞干净的茶叶梗。茶已凉了,但父亲照旧晃了晃茶缸,茶垢露出褐色印痕,他仰脖“咕咚咕咚”喝,溢出的茶水混着稻芒和汗珠流进领口。喝完,嘴角微扬,茶香混着汗味飘散。
我坐在父亲身旁,阳光照在他掌心的老茧上。我伸手摸他的手掌,那茧硬邦邦的,皲裂的纹路里嵌着难以擦掉的稻灰。他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的手不自主地往回缩。
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我挑上一捆稻穗,一摇一晃地跟在父亲身后,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