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顶端,封存着一段折叠的旧时光。那日收拾旧物,我踮起脚,指尖拨开经年堆积的浮灰,无意间触到一团干瘪粗糙的轮廓——是一把荷叶扇。
我小心将它捧到灯下,往日鲜活翠绿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暗沉枯黄。长年被手掌反复摩挲的扇柄,凝着一层温润包浆,泛着柔和暗光;扇面边缘已有了蛛网似的裂纹,像被岁月啃噬出的无数缺口。凑近细闻,没有旧物常见的霉腐气息,一缕糅合荷塘水汽与日晒草木的清甜气息,淡淡漫上来,一瞬间,便将我拽回蝉鸣不绝的乡间童年。
从前赶集,外婆总要在卖荷叶扇的小摊前驻足许久。她捏起一柄扇子对着天光细看,摸叶面厚薄、辨叶脉疏密,好像挑选的不只是纳凉物件,而是要托付一整个盛夏的信物。
刚买回的荷叶带着阳光的暖意,清浅的荷香沁人心脾。
外婆打理扇子自有一套细致工序。她打来清水,蘸水轻润卷曲的叶面,再寻几块平整的青石稳稳压住扇面。静置半日,待扇面平直,最费心的锁边才正式开始。剪一条柔软棉布,穿针引线,沿着扇子脆弱的边缘缝一圈细密匀称的针脚。外婆常说,锁上边,扇子耐得住汗水浸润,经得起常年摇晃,能多用好几年。一圈针线,裹住薄薄的荷叶,也裹住她朴素细腻的用心。
夏日的傍晚,村口石桥是个乘凉好去处。暑气未散,男女老少三三两两聚在桥上,几乎人人手中一把荷叶扇。外婆摇着扇子与邻居奶奶闲话家常。小扇轻摇,顺带赶走绕身飞来的蚊虫。我们一群孩子在桥面追逐嬉闹,笑声混着桥下流水飘向远处,直到月上树梢,倦意袭来,依偎在长辈肩头,在一下下轻柔扇风里沉沉睡去,清风明月送我们回家。
刻在心底最深的,还是午睡的光景。窗外蝉鸣此起彼伏,闷热笼罩小院,我肆意躺在外婆身侧。她手执荷叶扇不急不缓地轻摇,阵阵清凉缓缓落在我的身上。扇沿偶尔轻蹭我的胳膊肚皮,惹得我咯咯发笑,外婆便悄悄放轻摇扇的力道。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儿,嗓音绵软,和窗外蝉鸣相融,成了我入睡的摇篮曲。
岁月匆匆,外婆早已离我远去,这柄干枯发脆的荷叶扇,终有一日也会碎裂成尘。可它承载的温情从未消散。每当夏日闷热,或是生活遇上心绪焦躁之时,心底总会浮起一缕淡淡的荷香清风。我知道,那是外婆手中的荷叶扇,越过漫漫岁月,依旧在我心底轻轻摇动,拂去尘世喧嚣,帮我抵御人生路上的酷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