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罗永浩怒斥电视机厂商”登上热搜。罗永浩称，为家中老人更换两次电视机，所谓的“长辈模式”老人根本不会用。这番吐槽说出了不少消费者的心里话：字变大了，广告却没少，一不小心就点错。说是长辈模式，常用的功能反而找不到了……

    近年来，随着智能手机在老年群体中快速普及，越来越多的App推出了“长辈模式”“关怀模式”。字体变大、图标变醒目、音量提高……乍看之下，各大App的“长辈模式”似乎为老年人打开了一扇通往数字世界的大门。然而，当87岁的李磊明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反复尝试却始终点不准广告关闭按钮时，他面对的不只是衰老带来的操作障碍，更是在与一整套失灵的“适老”设计博弈。这也是千千万万老年人正在共同经历的数字困境——本应成为助力的“长辈模式”，反而成了麻烦的源头。

    现象：“长辈模式”不“适老”

    放眼望去，各大App的“长辈模式”看似一片繁荣——字体放大、界面简化、音量提高。然而，这层“适老”外衣之下，隐藏的却是设计理念与商业逻辑的双重迷失。

    有媒体实测了16款老年人常用的App“适老版”后发现，大部分手机App都没有在首页提供明显入口，使用起来也极不方便。以某主流导航地图App的“长辈模式”为例，页面上半部是地图，却被大量“公共厕所”“银行”“超市”等图标、文字遮挡，道路隐藏在下面，导致有用信息难以辨识。68岁的胡老先生也深有体会：长辈模式不好操作，普通模式字号太小看不清。搜索目的地，点击“查看详情”，不但跳回普通模式还可能附带广告；选择“公交地铁线路”导航时，App只给出步行距离，朝东走还是往西走，全靠用户自己猜。

    此外，有接近30%的App在“长辈模式”上存在广告或营销性内容，不仅影响使用体验，也可能诱导老人消费，增加安全隐患。

    在某购物软件的“长辈模式”中，“刷视频赚钱”“领水果”等广告层出不穷，暗示用户免费福利唾手可得，从而诱导用户完成点击、下载等行为。李磊明的手机里曾密密麻麻地“塞”了近40个应用程序，从猎奇的打怪游戏到五花八门的炒股软件，大多是他在浏览网页时被弹窗广告诱导下载的。浙江温州一位老人误触广告，因开通免密支付而被连续划走4800余元。山东消费者彭女士在核对银行账户流水时，才发现被悄悄扣走四笔保费合计1592.2元，对投保过程几乎没有印象……

    李磊明的外孙路晓北对比“长辈模式”“青少年模式”指出：“面向青少年开发的模式，会着重对内容进行筛查、对消费进行限制；而面向老年群体，只有简单的字体放大、简化操作，任其被劣质信息围猎，暴露于网络风险中。”

    这些触目惊心的案例，戳破了“长辈模式”的适老假象。

    问题：“长辈模式”尚未实现“从有到优”

    自2021年工业和信息化部发布《移动互联网应用（App）适老化通用设计规范》以来，App适老化改造逐步推进。截至2025年4月底，适老化产品总量达21.6万种，涉及近1万家企业。数字技术适老化改造虽然“从无到有”，却在“从有到优”的进程中遭遇了重重阻碍。

    究其根源，商业利益的短视驱动难辞其咎。对许多互联网企业而言，适老化改造不过是应付政策的KPI，而非发自内心的社会责任担当。广告和诱导下载作为核心盈利模式被完整保留，导致近三成App在“长辈模式”中依然充斥着营销内容。与此同时，设计资源的投入严重不足，适老化项目优先级常被置于其他业务之后，缺乏专门团队的持续投入与深耕。部分互联网公司对老年交互设计的资源配置明显不足，适老化产品或功能的设计开发优先级常低于其他业务需求。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设计理念的根本错位。当前的设计者往往将适老化视为标准版基础上的修修补补：“真正的适老化设计，应从老年人的真实需求出发，进行设计开发，而非在标准版的基础上做减法。”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2024年12月发布的《数字技术适老化发展报告》指出，2023年和2024年的抽测工作结果显示，与专项行动的评测结果相比，抽测的App出现“开倒车”现象，3次评测的总体通过率分别为93%、78%和70%，通过率不断降低。医疗健康、社交通信以及生活购物类App通过率较低，分别为33%、50%和63%。业内专家张敏直言：“各行业领域提供的产品与服务适老化水平参差不齐，差异较大。”

    落到实际使用场景，老年用户在适老化改造之下依旧面临着多重困境：部分App“长辈模式”一级界面字体大，点击进入二级界面，页面布置、字体却与正常版无异，“换汤不换药”仍让老人无所适从；操作烦琐，功能删减，一些出行类App在“长辈模式”下只剩下了最简单的叫车功能，忽略了老年人可能需要同时查看路线、使用多种支付方式等复杂需求。

    展望：从“适老”到“包容”

    老年人需要的不仅是看得清，更要看得懂、用得安心。他们需要符合心智模型的交互逻辑，需要彻底屏蔽广告弹窗的安全环境，需要支持语音和手写的包容性设计。

    一款合格的适老化产品应该具备四个核心要素：第一是可视性基础层，要实现大字、高对比度，支持语音播报反馈关键信息；第二是认知层，交互逻辑要符合老年人的心智模型，任务流程设计要符合老年人的生活经验和思维习惯；第三是安全层，要能彻底屏蔽广告弹窗、诱导下载链接，在支付转账等操作中引入生物识别或亲属协同验证；第四是包容性，要支持语音输入、手写等多种交互方式。

    智能交互和多模态交互是重要的解决方案。西安交通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刘汕认为，适老化不应局限于App界面，而应贯穿软硬件的整体系统。例如，为不擅长触屏操作的老年人设计带有语音遥控、振动反馈、物理按键的终端设备，结合语音助手构成完整交互闭环；或将语音功能嵌入可穿戴设备、智能音箱中，让用户无需面对屏幕即可完成操作，从而解决“看不清”“点不准”等交互障碍。

    当前的适老化改造中，也不乏积极尝试。六大国有大型银行App首页都设置了明显的大字体切换功能，数家银行App大字版本的显著位置都有语音操作，客户用语音就能查余额、转账、话费充值、买理财、买基金。中国移动App关怀版模式首页底部有语音咨询和语音播报按钮，点击语音播报会阅读整个界面，对视力减退的老年朋友极为友好。12306敬老版专门有电话订票服务。部分智能语音助手实现“说话即控制”，减少复杂界面的操作，更加适配老年人的一些特殊需求。

    更重要的是设计理念的转变——从“适老化设计”转向“包容性设计”。互联网企业需要超越表面的“大字模式”，真正从老年用户场景出发，构建安全、友好、易懂的数字环境。简化操作流程，取消不必要的注册步骤，将常用功能设置为一键直达；净化界面环境，把广告入口压缩至最小，所有跳转链接必须设置“确认延迟”功能，避免误触。企业在产品设计之初就要兼顾老年人的使用习惯，并将适老化功能维护纳入日常运维流程，持续优化，宣传推广数字技术适老化成果，增强产品服务的可及性。

    在这个奔涌向前的数字时代，不应强迫每个人都成为技术弄潮儿，人们需要“为那些‘跑得慢’的人留一条回家的路”。这不仅是对长者的尊重，更是衡量社会文明程度的重要标尺。当老人不再需要与弹窗广告“斗智斗勇”，当他们能安心顺畅地使用智能设备获取服务，“长辈模式”才能真正摆脱形式主义的桎梏，成为连接老年人与数字世界的桥梁。我们需要的是“技术+温度”缺一不可的“真适老”。愿每一份技术创新都带着对老年人的尊重与关怀，让数字时代的阳光，温暖每一位银发长者的晚年。

    （综合《中国经济周刊》《中国青年报》《北京晚报》《金陵晚报》、澎湃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