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下班的时候,同事晓雯凑过来,胳膊肘靠在我桌沿上,笑眯眯地说:“姐,我爸种的菜,给你带了一筐……”
跟着她下楼,看她打开后备箱,清新的菜香一下子涌了出来——豆角整整齐齐地码着,苞米裹着翠绿的衣裳,柿子红彤彤的,挤在小筐里,还有青椒、茄子,把大半个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她一边往我车里塞,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豆角炖排骨老香了,苞米给孩子尝尝,柿子放不住,赶紧吃,过几天我爸再摘,我再给你送……”那话音,那动作,还有她眼里藏不住的热切,都像极了我的爸爸。
以前,爸爸也是这样。中午日头正毒,他拎着一筐满满当当的菜送到我家楼下,裤腿上沾满泥巴,笑得憨憨的:“姑娘,爸给你送菜来了。”我却常常不大高兴——夏天菜市场里几毛钱几块钱一斤的东西,他偏要大老远跑一趟。我站在那里指手画脚:“这土豆爱回生,吃不了;苞米拿这么多,来不及吃就都坏了;辣椒太辣,孩子吃了不消化。”爸爸仍旧笑眯眯,拎着筐就往楼上送:“这土豆没上药,炖着好吃;这苞米可甜了;这辣椒不辣,特意挑的这种不辣的……给孩子吃。”
我和爸爸说:“别种了,您岁数大了,种地总挨累,谁也不差那点儿。”他笑得嘴角弯弯,后背微微发颤:“种地不累,当运动了。大伙吃了开心,我心里高兴。”
那时候,我觉得爸爸没文化,只会种地,什么都不懂,他说的话我听不进去,我讲的道理他也不听。我经常冲他发脾气,他打电话过来,我总要找借口推托,盼着他能明白我其实不缺那点菜。
但真正明白爸爸,是从他同学、同事的口中。那天,来了很多爸爸的同学、同事、发小,一个头发花白的叔叔从人群中跑过来,抓住我的手:“你爸真是好人啊!每年送菜给我,从一茬豆角,到最后一茬土豆,从没断过啊!”其他人在旁附和:“我家冰箱里放的都是你爸种的菜。”“你爸人很好,一辈子老实厚道。”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感觉。我觉得五脏都在颤抖,为什么我明白得这么晚啊?我有一丝丝自责,为什么我从来不想主动去了解爸爸?
我想起爸爸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半袖,头戴旧草帽,拎着菜筐,笑盈盈地帮我拎上楼……我那时只觉得爸爸傻,现在才明白,原来那是爸爸对我的爱啊。不讲大道理,不说大话,一直种着他的美味菜,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爱着身边的人。
后来,我在小区空地上开垦了一小块菜地,种了豆角、辣椒、茄子、苞米。学着爸爸的样子浇水施肥,看着菜发芽、长叶、开花、结果,心里特别温暖。到了秋天,豆角枝枝蔓蔓地结着,苞米粒成熟了码得整整齐齐,柿子红红的像个大灯笼……
我时常想起爸爸说的一句话:“姑娘,吃爸爸种的菜吧。”
我要告诉爸爸,我要带着他的爱好好地生活,我也要像他一样,用自己的方式爱身边的人。可是,爸爸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