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那年冬天,我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自己钉在了书桌前。
房间的窗帘再没拉开过,台灯从黄昏亮到凌晨。桌上摞着5厘米厚的试卷,红笔、蓝笔、黑笔整齐排放,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品——6点起床,11点睡,中间塞满公式、单词和答题套路。我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嵌在名为“中考”的庞大机器里。
月考成绩出来的那个傍晚,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理图册。眼泪把地图册上的一条等高线洇湿了,墨迹晕开,山河模糊成一片。
母亲推门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把窗帘拉开一道缝。
月光涌了进来。
我抬起头,窗外是一弯蛾眉月,细得像谁用指甲在夜空划出的痕。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学自然课,老师教我们月相变化的规律: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再回到新月。约30天一个轮回,教科书用一张图就说完了全部。
但此刻挂在天上的这一弯,和昨天的不一样,和明天的也不一样。
我翻出床底积灰的天文望远镜,笨拙地架在窗边。镜筒对准月亮,调焦环转动,月面在视野里由模糊到清晰——环形山的阴影比昨晚长了一截,月海边缘的亮线偏移了细微的角度。我找出本子画下它的轮廓,并在旁边记录:“农历初八,上弦月,半明半暗。”
第一轮画完,我合上本子。可第二天同一时间,我又忍不住站到窗前——不是为画,只是想看看它今天变成了什么样。我突然有了记录的念想。
月亮胖了一些,亮面从一半膨胀到三分之二。我继续画,继续写。第三天、第四天……直到满月那天,整个窗口被银白填满,我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后月亮又开始消瘦,从圆到缺,从盈到亏,最后沉入黑暗。
初一那天,我拿着本子等了一个小时,月亮没有露面。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只是把未被照亮的一面朝向地球,在宇宙的另一面酝酿新的开始。
记录本摊在桌上,从弯到圆再到弯,每一页的月相都不同。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月亮从不说重复的话。今天比昨天多亮百分之一,明天比今天少亮千分之二。每一天的它都在变化。
而我的学习呢?翻开厚厚的错题本,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不同了。第一页的“三角形全等”写得很用力,透到纸背;最后一页的“抛物线顶点公式”却又流畅地形如流水。每一天的我都在吸收新的知识,推翻旧的误解,在错误的废墟上重建理解。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就像上弦月和满月,看似连续,实则每一个瞬间都在变成全新的自己。
中考前夜,我又一次站在窗前。是残月,只剩细细一弯,像将要燃尽的烛火。但我知道,几天后,它将再次变成新月,重新开始。
我想了想,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下:“满月不骄傲,新月不气馁。每一次归零,都是为了重新出发。”
月光落在我肩头,像一声极轻的提醒。满月时不觉得自己拥有全部,残月时也不害怕失去。原来真正的刻度,从来不是时间和分数,而是每一次暗了又亮、缺了又圆的自己。
第二天走进考场时,我想,月亮的每一次隐没,都是为了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重新完整。而我也是。那弯极细的新月又将升起——所有缺失之后,重新开始。
重庆市江津区江津中学
2024级19班 赖奕含
指导老师 施崇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