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菜籽花花飞飞黄,长满田野和山岗……”不久前,在2026年“童声里的中国”全国少年儿童歌咏活动集中展演的舞台上,一群来自四川省遂宁市蓬溪县天福镇小学校的孩子们,用带着泥土芬芳的童声唱响童谣《菜籽花花飞飞黄》,赢得现场阵阵掌声。
荣光之下,很少有人知道,这支名为“星期六”的乡村合唱团,成立尚不满一年。27名登台演出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留守儿童。
9月5日清晨,星期六,学校里熟悉的乡土童谣再次响起。操场边的大榕树下,音乐老师胡丹丹与搭档陈鸿源向记者聊起了她们和孩子们的“星期六之约”。
星期六的约定
故事的起点,源于一个现实难题。
天福镇小学校留守儿童占比高。2025年秋季,学校响应蓬溪县推进农村留守儿童周末假日寄宿制学校建设的部署,以周末托管为载体,成立合唱团。因在每周六排练,便取名“星期六”。
招募面向三至五年级学生,自愿报名,不设门槛。但教几十个没有基础的孩子并没有那么容易。胡丹丹最初的想法很简单——“能参加个学校文艺汇演就算成功”。
第一次排练,孩子们虽然站成了一排,但有的驼着背,有的低着头,有的眼睛盯着地板。胡丹丹喊“张嘴发声”,十几个孩子张了嘴,声音却小得像在说悄悄话。几十个孩子的声音加起来,还没有她一个人的声音大。
“很多孩子父母长期不在身边,缺少陪伴和鼓励,普遍胆怯、不自信,不敢大声说话。”胡丹丹说,还有好几个孩子一开口就跑调。
陈鸿源想了个办法——不教乐理,先做游戏。“先让他们觉得唱歌不难,信心才会慢慢长出来。”他们分组玩“声音接力”,谁唱对了大家鼓掌;谁唱错了,就换一种方式再试。胡丹丹刻意不设严苛的筛选标准,“本来孩子就没有基础,太严了就选不出人了。”
每周六上午9点,原本安静的校园被歌声唤醒。慢慢地,孩子们的站姿变了,眼神定了。
刚入队时,四年级的田馨总缩在角落,走路都轻手轻脚。第四次排练《声声慢》,唱到副歌时,她忽然放开了声音,表情逐渐自然——音量不算大,但音准很好、节奏舒缓。胡丹丹当场把她请到前排示范。或许是感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认可,从那天起,田馨唱歌时声音越来越洪亮,越来越愿意展示自己,课间也愿意和同学一起玩耍了。“音乐给了她勇气。”胡丹丹说。
9岁领唱周颐灵是年纪最小的孩子,父母常年在外省务工,她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胡丹丹至今记得她第一次进录音棚的模样:镜头一对准,周颐灵立刻低下头,眼眶泛红,连声音都发颤。但全国展演那天,她站在舞台中央,完整流畅地完成领唱,眉眼舒展,从容面对台下上千名观众。
登上县城春晚舞台
合唱团组建一个多月时,一份意外邀请送到学校——登上2026年蓬溪春晚舞台。
消息公布时,孩子们高兴得跳了起来。正式演出那天,他们穿上整洁的衣服,系上鲜红的围巾,唱了《声声慢》。未经雕琢的童声在舞台流淌,一字一句,清澈悦耳。
最后一句唱完,灯光暗了一秒,再亮起时,常年在外务工的爸爸妈妈、平日照顾他们的爷爷奶奶出现在舞台后方,这是当地给所有孩子准备的礼物。
孩子们怔住了,纷纷扑向家人。周颐灵被爷爷一把抱起来高高举过肩头的那一刻,她发现爷爷哭了。她后来跟胡丹丹说:“那一刻,我是整个舞台上最高的孩子。”
何雨菡在台上唱,爸爸就在千里之外的工地上通过直播看,直播完了又把女儿唱歌那段十几秒的视频反复看了很多遍。
胡丹丹在后台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她发现除了舞台上的孩子和家长,观众席里,很多大人也在悄悄抹泪。
这场县城春晚,彻底驱散了孩子们心底的自卑。演出结束后,从前低头缩肩的孩子,列队时会主动抬起下巴,眼睛里多了笃定的光。
两位老师教给孩子的,远不止歌唱。小到吃饭待人的礼仪,大到立身处世的道理,她们竭尽所能,补上孩子们成长中缺失的那份照料,一点点抚平孩子们心底的拘谨与自卑。不少孩子在舞台上找到了全新的自己。
歌声飞出油菜花田
春晚过后,遂宁籍音乐人何琪以家乡童谣为灵感创作了《菜籽花花飞飞黄》。经蓬溪县委宣传部牵线,这首歌交到了合唱团手上。当地组织星期六合唱团为这首童谣拍摄了一条MV。
令胡丹丹意外的是,MV上线6小时,全网转发量突破10万。无数在外打拼的川渝网友留言刷屏:“歌声一响,瞬间想起老家成片油菜花田”“地道方言,唱尽我们的童年”“听着听着,突然想家了”……凭借童谣出圈,合唱团收获各类演出邀约,从小镇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今年7月,合唱团受邀参加2026年“童声里的中国”四川省少年儿童歌咏活动集中展演。
正式演出前,有个孩子在家玩耍时摔伤了,怕耽误训练,死活不肯去医院。家长给胡丹丹打电话,两位老师劝了半小时,孩子才肯去检查。孩子第二天回来,说了一句:“我不想拖后腿。”
排练期间,当地政府还邀请了有着多年舞台排练经验的蓬溪中学校音乐老师周霞和遂宁中学校退休教师王应祥,为合唱团提供专业指导。
回望过去点滴,胡丹丹有些哽咽,“孩子们的歌声飞出油菜花田、走出蓬溪,离不开各方的托举,也离不开孩子们勇于坚持的品格。”
山坳里,一群孩子仰望着远方,两位老师扎根脚下。歌声插上翅膀,带着孩子们飞向山外的远方;而老师们像院子里的榕树,守着他们奔跑的童年。“只要还有孩子在,合唱团就会办下去。”胡丹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