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客厅成了他专属的“王国”。小汽车、积木和毛绒玩具各据一方,热闹得像一场童话世界里的庆典。最让我头疼的是他除了在墙上即兴创作外,就连床单上也免不了留下几团蜡笔印。
起先,我忍不住大声呵斥他:“怎么又到处乱画!以后不能这样做!”他那双黑眼珠先定定地望着我,随即小嘴微微一瘪,眼看就要嚎啕大哭,我只好立马放柔声音去哄他。可哄着哄着,我心里却泛起一阵迷惘。我们这一代父母,大抵都怀着一颗“托举”的心,渴望将他举高,让他看见更远的风景。可偏偏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里,最让我困惑的,恰恰是“如何托举”的分寸。是按通行的模板,修剪掉那些旁逸斜出的天真,还是珍视这份独一无二的生机,任其自在舒展?
这困惑像夏日午后的低云,沉甸甸压在我心口。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冰箱前捣鼓,小身子几乎要钻进去。我正要阻止,心里忽地一动,想着不如蹲下来,看看孩子的世界。我俯下身,凑近他毛茸茸的脑袋。只见冰箱灯像一轮温柔太阳,高高的隔层成了望不见顶的雪山。他正把不倒翁小企鹅,小心翼翼地往冷藏室深处塞。
“皮蛋,你在做什么呢?”
他回过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妈妈,这里好凉快,是小企鹅的家呀!”
我怔住,成人眼里的“捣乱”,竟是他的世界里盛大的、温柔的返乡。我的那颗被规则束缚得僵硬的心,被孩子的稚气童真轻轻叩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学会了“蹲下”看他的世界。不再急着去收拾那满地狼藉的玩具,而是学他盘腿坐在一旁。他拿起一块积木,告诉我这是“医院”;又推过一辆小汽车,说这是“救护车”。那些散落各处的、毫无关联的物件,在他的指点下,竟渐渐勾勒出一座秩序井然的“未来城市”的轮廓。而那满墙的涂鸦,顺着他小手指点的方向看去,那红色的漩涡成了喷发的火山,绿色的线条是茂密的森林,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是住在森林里的小动物。原来,他是在创造一个他眼中的“世界”。
又一天下午,儿子把我放布料的抽屉翻得底朝天,给他的玩偶们穿衣打扮。碎布、丝带、我失踪的发卡铺了一地。我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蹲到他身边。
“小熊要出门跟朋友玩啦!”他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忙活着,给小熊系上一条蓝色的丝带,又给旁边的小鹿戴上一顶小小的、用纸条卷成的“帽子”。他神情专注,宛如一位服装设计师,正在完成伟大的作品。
“为什么小熊要系上一条蓝色的丝带?”我轻声问。
他抬起脸,认真地说:“因为只有天是蓝色的,才能出去玩。”
那一刻,我心中焦虑与规训如潮水般退去。我看到那完整、丰盈、充满逻辑与诗意的小小宇宙,一直在他眼里闪闪发光。我们总以为自己在俯身教孩子认识世界,却不知,唯有真正蹲下来,降到与他们一样的高度,才能看见世间最美的风景。原来,“蹲下来”不只是身体姿态,更是心灵的谦卑。教育不是急着纠正,不是把孩子修剪成统一模样,而是理解他的逻辑,珍视他的想象,再陪他一起向上生长。
我庆幸,在险些用呵斥抹去这一切前,蹲了下来。于是,我拥有了一整片由童真点亮的星空。在这片“蹲下来”的天空里,住着我3岁多的儿子。他正用无邪的笔触,一遍一遍,教我重新爱上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