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二郎山，我心底便生出念头：想去喇叭河走走。

    少年时，我曾约好友进山寻秋。我们往背包里塞满面包与饼干，还带上空白本子，打算捡拾好看的树叶制作标本。进山路全是碎石路，车轮碾过碎石，一路沙沙作响。一侧岩壁陡峭，裸露出深浅交错的石纹；一侧河水撞在乱石上，哗哗不息。车窗半落，清冽的山风灌进车厢，裹着冷杉淡淡的苦香。那时的山水，保留着最原始的模样。溪水在嶙峋乱石间迂回穿行，鹿池深藏密林腹地，水鹿习惯在夜幕降临后下山饮水，白日很难见到。我们背着背包，踩着黄泥、落叶，在密林深处小心翼翼地探寻，满心都是探秘深山的新奇，一路盼着能撞见白日在林间活动的藏酋猴。

    今年中秋，我再赴喇叭河，正是秋意温润之时。昔日颠簸难行的碎石路，早已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车行其间安稳舒缓。溪谷边顺着山势铺有原木栈道，沿着溪流曲折蜿蜒，淡淡的木香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从前需要披荆斩棘才能抵达的幽谷，如今可以从容缓步穿行，不必再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泞。

    秋色才刚刚漫上喇叭河的山坡，还未层林尽染。山谷底色由冷杉、云杉、铁杉撑起，终年苍劲浓绿；连香树慢慢褪去部分青绿，树梢晕开一层柔和浅黄；珙桐、水青树依旧翠色浓郁，零星的栎树在沟壑间透出淡淡的红晕，藏在万顷林海之间，不张扬，清雅动人。澄澈的山溪静静流淌，像一块通透碧玉，倒映着连绵青山，水面点缀着几片初黄的枝叶。微风掠过山谷，黄叶轻轻飘落，坠入溪流，随波纹缓缓飘荡。栈道旁蕨类丛生，山间清风裹挟着松针的淡香，沁人心脾。

    白天漫步栈道，最容易遇见藏酋猴。它们像是山谷里最会凑热闹的小家伙，总喜欢在珙桐、连香树的枝丫间跳来跳去，一会儿抓住树枝荡个秋千，一会儿蹲在树杈上东张西望，看见游人经过也不慌张。有的猴子会抱着小树枝啃个不停，有的会突然从高处跳到低处，有的老猴坐在枝丫上，像个见多识广的老居民，慢悠悠瞥一眼人群，又低头整理自己的毛发。最调皮的是小猴，它们总爱互相追逐，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偶尔还会扒着栈道旁的树枝探头探脑，像是在好奇游人包里装了什么。游人放缓脚步，静静观望，与猴保持恰当距离，林间不时传来几声猴的吱叫声，为安静的山谷增添了许多活气。

    鹿池四周绕着一圈木栈道，林木层层掩映，寻一处林间的栈道角落，便可以静静望向一池碧水。水鹿习惯在夜幕降临后到池边饮水舔硝。待到夜色漫上山林，游人立在栈道上，放轻脚步，压低声响，静静等候生灵现身。不多时，水鹿慢悠悠从密林深处走出，缓步来到池边饮水，姿态从容安然。它们不再如往昔那般，一有风吹草动便仓皇逃窜，人与野生动物在此平和相伴、温柔共处。相机细碎的快门声轻轻消融在夜色里，没有人高声喧哗，所有人都珍惜山林馈赠的这份美好。

    我不由得想起少年时，我们踩着碎石野路艰难寻找藏酋猴和水鹿的模样。如今不必艰难穿越密林，便能分时段邂逅两种生灵，少了当年探险时的紧张感，却多了一份从容安宁，可以静下心细细品读整片山谷的美好。

    眼前的喇叭河，鲜亮规整，迎接着四方慕名而来的游人。中秋的山色温润清雅，以绿意为主，秋色浅浅，温柔耐看。待到深秋降临，这里会换上另一副盛大容颜。秋风持续浸染山林，连香、栎树、槭树次第换色，漫山层林尽染，丹红、橙金、赭褐、苍绿层层交织，铺成一幅壮阔绵长的秋日彩林长卷，色彩浓烈饱满，又是完全不一样的震撼。

    喇叭河的两段秋日记忆，一段留在少年时光，藏着年少探险的热忱；一段就在眼前，山仍是二郎山的山，河水依旧奔涌向前。山河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是进山的道路，是人与山野相处的方式，还有我与友人的距离。当年一同进山的朋友，并不是渐行渐远，只是各自生活、忙碌，很难再抽出空闲，一同奔赴深山。

    秋风岁岁穿峡而过，送走一年又一年。我站在中秋清淡的秋色里回望过往，慢慢懂得：山河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探访它的方式变了。从前是一场山野探险，如今是一场从容重访。中秋淡染、深秋浓彩，各有动人之处，都是喇叭河独有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