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我国遗体捐献遵循自愿、无偿原则,“大体老师”是医学界对遗体捐献者的尊称。然而,据人民日报微信公众号10月30日报道,近日,湖南长沙某高校一名大一新生将“大体老师”头骨当道具摆拍,配上戏谑文字“有学问的大体老师”“握不住他的手没关系,我们可以握头骨”发朋友圈。学校目前已对涉事学生进行批评教育、给予校纪处分,并取消其年度评优评先资格。
无独有偶,近日,有医学生网友在实训课上发现有骨骼标本被写上“死了骨头还要被我玩”等轻佻语句。近年来,同类事件已发生多起。2022年,某大学一学生拍“大体老师”的某部位发到群聊中调侃;2024年,某医科大学学生与头骨合影并配文“医学生无所畏惧”……
一边是遗体捐献者的无私大爱,一边是令人痛心的亵渎行为,我们不由得思考:“大体老师”该被摆拍玩梗吗?部分医学生的敬畏之心何在?医学伦理教育该怎样落地?

王怀申 图
一问
“无言良师”该被摆拍玩梗吗?
◎ 樊树林
每一个人都应对“大体老师”心怀尊重、敬畏,而非在“娱乐至死”思想、“流量变现”思维影响下,拿“大体老师”摆拍玩梗。
从生命价值层面来说,“大体老师”以捐献遗体的特殊方式,延续自己的价值,托举医学教育发展,守护他人的生命,被社会公众称为“无言良师”。他们生前签下遗体捐献协议,把身体托付给医学院校,让医学生能直观认识人体结构,在一次次观摩学习、动手解剖中,练就未来能走上手术台的本领。可以说,“大体老师”就是以身度人的奉献者,他们的奉献承载着生命的重量和尊严,寄托着医学进步的希望。他们在生命落幕后,用躯体承载善意继续“发光发热”。这种对生命意义的主动升华,这份跨越生死的大爱,这份庄重而神圣的选择,自带肃穆底色,容不得任何轻浮慢待。
从医学价值层面来说,“大体老师”是无可替代的教学资源。人体解剖等医学课程学习,很难只靠图片和模型,图片和模型只能提供浅层次参考,精细的人体结构、真实的组织肌理,唯有依托真实遗体才能完整呈现。据专家介绍,尽管现代虚拟仿真和3D建模技术日益发展,但“大体老师”提供的真实人体组织结构、个体差异及病理特征,是任何数字模型都无法完全模拟的“黄金标准”。一代代医学生正是在“无言良师”的指引下认识人体、打磨医术,未来才有能力走上手术台救死扶伤。许多医生都记得自己第一次上解剖课时的“大体老师”,这份特殊的教诲,会伴随着医者的整个职业生涯,提醒他们行医的初心。
从社会引导层面来说,尊重、敬畏“大体老师”,也是为了消除偏见,凝聚人体器官捐献共识。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者为大”等传统观念影响,民众对遗体捐献多持谨慎态度。据报道,目前在我国,遗体捐献资源长期紧缺,相对于庞大的医学生群体而言仍是杯水车薪。正因缺口较大,不少医学院校只能以硅胶模拟人、3D数字解剖资源勉力弥补不足。多年以来,相关部门不断加大遗体捐献意义的宣传力度,不遗余力讲述捐献者的故事,就是为打破人们的误解,引导人们摆脱传统观念的桎梏,自愿加入遗体捐献行列,至少可以鼓励更多人理解、尊重这项公益事业。这份努力,需要全社会“看见”。捐献者及其家人愿意放下世俗顾虑,把遗体交给医学院校及相关研究机构,这份信任无比珍贵。善待每一位“无言良师”,就是守护来之不易的善意。每一位“无言良师”都值得好好珍惜。
总之,致敬“无言良师”,就是致敬沉默而伟大的奉献。这份温暖的生命接力,值得我们共同守护。
二问
亵渎“大体老师”丢掉了什么?
◎ 汪志强
每一位“大体老师”背后,都有一个高贵的灵魂,他们在生命终点将身体交给医学院校和医学生,用以探索人体结构、促进医学进步。这份信任与善意,值得每一个人致以敬意;医学生作为直接受益者,更应给予他们最高的尊重。
个别医学生对“大体老师”的亵渎行为,是对这份生命托付的辜负。遗体捐献不同于其他公益行为。捐献者交出的,是其生命最后的身体尊严。捐献者把身体交给医学院校,是希望能以严肃而有尊严的方式服务于教学与研究,而不是在镜头前被轻佻消费;家属支持亲人捐献,也往往承受着情感与观念的双重压力,他们期待亲人被当作“无言良师”郑重对待,而不是被戏谑调侃。
这类行为还会消解公众对遗体捐献事业的热情。遗体捐献事业的发展,离不开社会大众的理解与支持。一些人之所以愿意捐献遗体,既源于对人类健康事业的无私奉献,也源于对医学教育严肃性和医学生职业操守的信赖。而亵渎“大体老师”事件的发生与传播,会让有意向捐献遗体的普通人产生顾虑:“我的身体,会不会也成为被取乐的对象?”信任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破坏却可能只在一念之间。一次亵渎,可能让更多家庭在签署遗体捐献志愿书时犹豫退缩,影响未来医疗人才的培养质量。
从学生角度看,这类行为暴露出部分医学生个人素质不高,职业认知存在偏差。医学是一门特殊的学科,其特殊性不仅在于知识艰深,更在于教育过程始终与生命伦理相伴。解剖课的第一课,应当是学会尊重:尊重“大体老师”,尊重生命尊严。不少医学院校在解剖课前举行默哀仪式、献花仪式,正是为了在学生心中种下敬畏的种子。这种仪式绝不是形式主义,而是职业伦理养成的重要环节。然而,部分学生受网络玩梗风气影响,混淆娱乐与专业的边界,把严肃的解剖课堂当成玩梗的秀场。试想,一个对他人遗体缺乏敬畏的人,将来走上临床岗位,能否真正体察患者的痛苦、珍视患者的生命?
从行业层面审视,这类事件冲击的是整个医学行业的价值底色。医学之所以被赋予特殊的道德期待,就在于它以救治生命为志向,以尊重生命为底色。“大体老师”捐献模式之所以能延续,依靠的正是医学界对生命尊严的共同守护,以及一代代医者对“无言良师”的集体承诺。个别医学生的失范行为,虽然不能代表整个医学生群体,却可能透支公众对医者群体的整体信任。医患之间的信任本就脆弱,每一次对生命尊严的轻慢,都是在医患之间制造一道新的裂痕。
“大体老师”无言,却提出了永恒的命题:如何对待生命,如何对待他人的善意,如何对待职业的托付?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每一次选择,都在定义一个人、一个群体的精神底色。
三问
医学伦理教育该如何补课?
◎ 何勇
实际上,部分医学生消遣、亵渎“大体老师”,不只是暴露出其医学伦理素养缺失,更暴露出当下部分学校对医学生的医学伦理教育严重缺失。在不少医学院校,医学伦理教育一直处于“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的尴尬地位,致使部分医学生没有养成对“大体老师”应有的敬畏意识,缺乏对“大体老师”起码的敬重。
要让每一位医学生都能常怀医者仁心,守住医学伦理底线,善待“大体老师”,感念其无声奉献,必须跳出个案对错,着眼长效机制建设,强化医学伦理教育。
医学院校必须正视并纠正教育中“重专业技能、轻人文伦理”的问题。长期以来,一些医学院校过于侧重医学生的专业技能训练,忽视了医学生的生命观、价值观的塑造,医学伦理教育被边缘化,导致部分医学生虽有学识却无良知,有技术却无温度。更有甚者,一些医学生、医护人员可能医术水平越高,反而离“医者仁心”越远。
应前置敬畏教育,让致敬“大体老师”成为每堂人体解剖课开始前的标配。对“大体老师”的敬重,不能只靠入学时的一次宣誓,或第一堂人体解剖课之前的一次致敬仪式,更应在每一堂人体解剖课开始前设置致敬“大体老师”的仪式,宣讲“大体老师”的事迹,引导医学生从内心深处认识到,他们触碰的“大体老师”不是教具,而是一位奉献自身、以身施教的逝者,这比起事后处分更具影响力。
医学院校还必须加强对“大体老师”标本的刚性管控。应堵塞人体解剖学实验室和标本管理的制度漏洞,划出红线,明确禁止学生私自对“大体老师”进行拍照、拍视频、涂鸦、外传社交平台等不当行为,严禁学生将任何教学标本带出教室。同时,压实授课教师对现场的监管责任,监管不力者应予以处罚,从源头减少消遣、亵渎“大体老师”这类失范行为的发生。
医学院校还要将医学伦理教育真正融入医学生培养的全过程。应常年开设生命伦理教育课程,根据医学生培养的不同阶段,同步嵌入生命伦理教育知识点,并组织主题班会、征文、演讲、辩论会等活动,让生命伦理与专业知识形成“镜像伴随”,真正引导医学生把对生命的尊重“内化于心,外化于行”,形成融入一生的稳定职业素养。
社交平台也要负起相关责任,避免沦为消遣、亵渎“大体老师”内容的放大器。在医学生消遣、亵渎“大体老师”事件中,社交平台的快速传播,让个体不当行为演变为公共事件,也放大了对遗体捐献者家属和潜在遗体捐献者的情感伤害。平台要旗帜鲜明地向消遣、亵渎“大体老师”的行为说“不”,建立和完善识别与审核机制,对相关不当内容,第一时间采取屏蔽、下架乃至封禁账号的处理措施,以减少传播。
总之,相关各方都应想方设法,坚决杜绝亵渎“大体老师”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