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据“济南日报”微信公众号11月2日报道，近期有网友爆料，广东广州环卫工人身上多了一件新装备——智能电子工牌，引发网友对该设备是否侵犯隐私的讨论。花都区城市环境卫生管理所工作人员回应称，该工牌只有定位作用，没有录音录像功能，不存在侵犯隐私的情况。

    这种做法并非孤例。今年1月，山西某地环卫工人佩戴电子定位设备工作，网传“不动会被罚款”，引发关注。当地城管局回应称，环卫工人佩戴的电子工牌若提示长时间静止，片区管理员将前往现场确认工人是否遇到安全问题、是否需要帮助，不存在“静止即处罚”的规定。早年某地也曾给环卫工人配备GPS定位设备，后来被叫停。

    对此，舆论分成鲜明的两派，有人认为这种数字化管理手段存在过度监控嫌疑，有人却表示理解。到底该怎么看待环卫工人佩戴智能电子工牌上班？

    甲方 佩戴电子工牌具有现实需求

    ◎ 许兵

    近年来，环卫工人佩戴智能电子工牌的新闻总会引发争议。一个工具该不该用、如何用，得先看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发挥了什么作用。

    电子工牌的定位作用不是监控工人，而是安全兜底。环卫工人露天分散作业，一个人守一段路，身边常常连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如果遇到中暑、交通事故、疾病发作等意外，管理人员的传统联系、巡查方式响应慢，可能耽误救治。电子工牌的定位功能，包括长时间静止预警功能，可让管理人员快速找到当事人。环卫从业者以中老年人居多，这份安全兜底尤其重要——它把“出事了没人知道”，变成“出事了有人及时赶来”。

    方便工作调度。环卫工作点位多、战线长，哪一条街缺人、哪一个巷子垃圾多，靠管理员巡查，根本跑不过来。碰上突发的保洁任务、防汛清障需求，人手更紧。汛期几场暴雨下来，城区低洼路段积水，落叶堵住下水道口，这时候，依靠电子工牌定位，就能知道谁离得近、谁手头活少，从而就近调派人手，工作效率自然就提升了。这种工作调度，受益的不只是城市管理，也有工人自己——少跑冤枉路，少做无用功。工作调度的核心，是用最少的人办最快的事。城市正常运转，靠的正是这些不起眼的日常保障，应急快一步，风险就小一分。

    便于考核有据。对于环卫工人，传统的人工巡查考核，主观性强、覆盖面有限，同一段路，不同管理员去查，标准松紧不一，工人不服气，管理员也难做。考核一旦没了“准头”，工人干活的积极性就容易受挫。管理员利用电子工牌合规采集的环卫作业轨迹，核验工人是否按要求作业，等于有了一本“明白账”。一把尺子量到底，考核有据、干得服气，精细化环卫作业才进行得下去。考核的本意，从来不是找谁的茬，而是让干得好的人不吃亏、干得差的人糊弄不了。

    工具本身无善恶，关键在于规矩如何立、监督怎么管。广州环卫工人采用的电子工牌无录音录像功能，就是一张“工牌”。可一提“定位”“轨迹”，舆论就习惯性往“侵犯隐私”上联想，这是把工具的属性和使用的规则混为一谈了。隐私问题，说到底是使用规则问题——下班后定位关不关、数据存多久、谁能查看，这些只要靠制度说清楚、盯到位就行，不必把矛头对准作为工具的工牌。因噎废食否定工具的使用价值，真正需要它的人可能被耽误。

    可以说，环卫工人佩戴电子工牌，不是管理者“拍脑袋决策”的产物，而是环卫作业特性倒逼出来的选择。工具本无原罪，管好了是助力，放任了才生是非。真正该追问的，不是“该不该戴电子工牌”，而是“戴了之后规则怎么定、监督谁来管”。规则定下来、监督跟上去，工牌就只是工牌——一个能保障安全、提高效率、减少扯皮的工具，工人也就不再把电子工牌当成“监视器”。

    乙方 智能工牌别沦为“电子镣铐”

    ◎ 孔德淇             

    让环卫工人佩戴智能电子工牌上班，初衷虽好，但如果定位管理把握不好尺度，就容易滑向“监视式管理”，沦为束缚劳动者的无形枷锁。

    环卫劳动体力消耗大，喝水、避雨、短暂歇脚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但是，一旦系统通过定位发现工人静止，就触发异常警示，一线工人难免不敢从容休整，为了不被电子系统盯上，只能硬撑着持续作业。管理工具的初衷是为服务提质增效，若反过来挤压劳动者基本的休息时间，效率这本账，便显然算偏了。

    休息时间被挤压，只是表层的隐忧。持续的技术追踪，还会给工人制造一种心理压力。实时位置持续汇入管理系统后台，人在街头劳作，行动轨迹在数据库里留存。即便没有一纸处罚通知，那种始终被注视的感受，本身就是工人们的一种精神负担。劳动管理贵在人文关怀，核心是把劳动者当成活生生的人。当管理异化为一刻不松的紧盯，信任便失去安放的空间。劳动者感受到的不再是作业保障，而是无处不在的监视，谁愿意戴着“电子镣铐”工作？

    管理逻辑的偏差，也容易导致考核标尺的偏移。环卫保洁成效，终究要看路面洁净程度、管护质量，而不是行走里程。定位轨迹只能反映移动路径，无法衡量劳动实绩。单纯以定位轨迹评判环卫保洁优劣，容易陷入“唯轨迹论”的误区。人不是流水线上的零件，劳动价值也不能被简化为一条移动的线。考核脱离本源，激励导向就会扭曲，倒逼劳动者做表面文章。而且，用电子“定位器”来管理所有环卫工人，有将“思想觉悟不高，可能消极怠工”的观念强加给全体工人之嫌。

    考核标尺一旦偏移，配套的惩戒规则更容易失度。若是环卫工人的静止时长、停留记录直接和罚款、绩效扣减挂钩，电子工牌就会从安全防护载体异化为约束劳动者的管控手段。技术本身没有倾向性，使用技术的规则却承载着温度。规则严苛生硬，技术就可能沦为管控的工具；规则公允有度，技术才能当好管理的帮手。

    定位数据的安全风险，同样不容小觑。即便电子工牌不录音、不录视频，环卫工人的位置信息也属于敏感的个人信息。一条条定位记录，串联起劳动者整日的行踪与作息。数据查阅权限如何划定、存储流程是否规范、留存周期怎样设定，如果这些问题的解决存在疏漏，就可能带来信息泄露、违规使用的隐患。这类长期连续的位置轨迹，足以勾勒出环卫工人的个人生活图景，一旦外泄或被挪作他用，侵害后果往往具有持续性。劳动者的人格尊严与信息安全，不能悬在缺少约束的数据链条之上。

    电子工牌可以是安全帮手、服务载体，为一线劳动者减负赋能，唯独不该变成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数字化管理的要义，是更好地为劳动者服务。把技术拉回服务劳动者的本位，劳动者才能更加舒心、放心工作。

    丙方 应当划清数字化监管的红线

    ◎ 江德斌             

    对于环卫工人佩戴智能电子工牌上班，公众顾虑的不是技术工具本身，而是数字化监管会不会越界、失控，演变为无孔不入的“数字化监视”。所以，目前最需要做的是划定红线，理顺数字化监管的秩序，让技术在法治与人文的框架内发挥作用。

    个人信息采集需要划定边界，恪守最小必要原则，剔除一切非必要的采集项。相关地方应禁止电子工牌加装录音、摄像、生物识别等模块，从源头杜绝信息过度采集；定位功能应与在岗时段绑定，上班自动启动、下班自动关停，绝不追踪工人下班后的私人行踪，不把工作轨迹采集延伸到私人生活。外勤岗位流动性强、作业分散，适度定位有现实合理性，但超出作业调度、安全保障需要的信息采集，就属于越界，必须坚决叫停。

    明确使用用途，严禁以定位数据单独作为处罚依据。定位数据是安全救助、作业调度、辅助核查的参考依据，而非扣薪、处罚的直接凭证。环卫作业受路况、垃圾产生节奏、突发情况影响，工人停留时长、行动轨迹无法完全反映保洁成效。如果仅凭轨迹判定工人怠工、直接扣发薪酬，既不科学，也容易催生形式主义。因此，考核评价应以现场保洁实效为核心，定位轨迹仅作辅助佐证。同时，开通申诉渠道，对数据异常、定位偏差等情形设置复核机制，保障劳动者的申辩权利。

    规范数据管理，压实权限管控，完善留存规则。位置轨迹属于敏感信息，一旦泄露、滥用，侵害风险极高。所以，后台查看权限要严格限定在少数专门人员范围内，建立轨迹调取审批、留痕制度，谁调取、何时调取、用于何种事由，全程可追溯。同时，数据存储、传输全程采取加密防护措施，明确数据最长保存期限，到期自动清理。同时，还要保障工人的知情权，做到透明可控，消除“看不见的监控”给劳动者带来的不安。

    坚持以技术为辅助。数字化工具是管理的帮手，线上轨迹数据无法替代管理人员实地巡查、现场核验。环卫作业劳动强度大、条件艰苦，制度设计应当预留合理的休整时间，不能用冰冷的轨迹指标机械挤占劳动者的休息时间。智慧化治理追求效率，但不能唯效率至上，好的管理是技术提效与人文关怀并行，既要管好作业秩序，也要体谅一线劳动者的辛苦。

    推动治理延伸，针对外勤岗位形成统一的约束规范。环卫工人佩戴电子工牌的争议不是孤立个案。包括城管外勤、物业巡检、市政抢修、配送巡检等大量外勤岗位，都在陆续使用定位智能设备。如果各个单位自行其是、标准不一，很容易出现数字化监控无序扩张的乱象。相关主管部门应以一些争议事件为契机，梳理争议背后的共性问题，制定外勤岗位数字化监管的通用规范，统一采集范围、使用规则、数据安全和权益保障标准，把定位监管的规则前置，防范同类设备在更多岗位上无序铺开、随意加码。

徐瑞平 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