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于征
耿艳菊(北京)
一天之计在于晨。早晨的好时光总好似打仗一般,闹铃锣鼓喧天地把人从温软的被窝里拉出来,放松的弦立马绷直归位,穿衣,洗漱,吃饭,出门。整个早晨风风火火,还没做多少事,光阴就已把人丢在了身后。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日子在重复里更迭,由点到线,由线到面,岁月细腻地织就一张纹理规整的锦。相似的日子循规蹈矩地过着,不知觉间又是一年,还来不及惊讶,人便又老了一岁。
每天出了地铁站去单位的路上,我都会经过一家酒店,酒店大门口的人行道旁有一排四季青,还有一株鹅掌楸。鹅掌楸在春夏里枝繁叶茂的样子仍历历在目,我们还曾笑眯眯地打过招呼,转眼间,枝桠间已冷冷清清,满是空寂。四季青倒还是乌乌地青着,而干冷的空气让它们的脸色并不和颜悦目。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有人给四季青穿上了霓裳,绷着面目的四季青密密而有序地被星星似的小灯包裹了起来,下班时是傍晚,紫色的小灯闪烁地次第亮着,美如梦幻。原来,是到年底了。
辞旧迎新,总得要做点什么,以漂漂亮亮的精神风貌告别过往,迎接未来。
光阴如梭。匆匆忙忙,天黑天明,当发现还没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好好看几本书,好好陪陪父母和孩子,又一年要成为过去了。不久前,终于把忙碌撂开,一家人围坐一桌吃火锅。锅里煮着香喷喷的大虾,是孩子最爱吃的,我在旁一直给他剥着吃,一个也不曾放在自己的碗中。坐在桌对面的母亲见我未吃,提醒了好几次:“你别光顾着孩子,自己也吃点。”母亲每次提醒,我都笑着答应,心里却暗自感动着,只有做母亲的才会注意到这些小细节——我一心想着我的孩子,母亲也一心想着她的孩子。时光真快,儿时的一幕幕都还那么清晰,逢年过节,母亲做了好吃的,总是坐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吃,直到我们吃得心满意足了,她才会拿起筷子。
我知道,天下母亲疼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养儿方知父母恩。当自己成为父母的时候,才深切地理解到父母平日不厌其烦的唠叨里爱有多深。可是,岁月让孩子成长,也让父母渐渐老去。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多少人感叹过光阴,重复着最能令人生出共鸣的抒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写下了“东园之树,枝条载荣。竞用新好,以怡余情。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的诗句。无独有偶,素来豪放沉稳的辛弃疾,面对时光的流逝,也生出了“日月于征,安得促席从容。翩翩何处飞鸟,息庭树、好语和同。当年事,问几人、亲友似翁”的感慨。
日月于征,今人与古人,心意并不相隔。
华灯初上,傍晚的街上,一位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男子在冷风中显得孤单而辛劳,然而,他唱起歌来却是有趣可爱。没有戴口罩的他,张着嘴在风里大声唱:“看看又是一年春风……”
街上的行人纷纷看向他,送外卖的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但他内心中对光阴的感慨就要溢出来了,必须要用歌声来表达这又忧又喜的感觉——忧的是,一年的时间就要过去了,岁月催人老;喜的是,辛辛苦苦了一年,终于要和家人团聚了。其实,在时间的面前,哪个人不是喜忧交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