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儿童电影如何被“看见”
◎ 张洁

    从《小兵张嘎》到《三毛流浪记》,真人儿童电影曾是一代代观众最亲切的银幕记忆。然而如今,真人儿童电影日渐式微。即便是原著与改编电影均获国内外多项大奖的《青铜葵花》,自今年5月8日上映以来,票房仍不尽如人意。一边是动画电影爆款频出,一边是真人儿童电影门可罗雀,为何孩子们愈发难在光影里看见真实的自己?

    被影院遗忘的“真实”

    5月8日,陈坤厚导演的《青铜葵花》登陆全国院线。这部改编自曹文轩同名小说的电影,曾被提名第38届金鸡奖最佳儿童片、入围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华语新风单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不像一部会被市场忽视的作品。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天津师范大学音乐与影视学院院长杨爱君在采访中直言:“这是真人儿童电影这一类型在当下市场中的真实处境。”“这类影片首先要保障儿童观影安全,戏剧冲突不能过于强烈,还需保持纯真基调,避免对儿童产生误导,这些创作规范天然带有公益属性,而非纯粹的市场行为。2025年虽有300余部真人电影上映,但真人儿童电影仍是‘看不见的类型’。”

    《青铜葵花》的境遇绝非孤例。豆瓣评分8.1分的电影《朱同在三年级丢失了超能力》位列2024年国产片口碑前列,上座率尚可,排片却始终在1%到2%之间徘徊,最终票房仅1438万元。口碑与商业回报的巨大错位,让人不禁要问:真人儿童电影,到底是不是一门院线生意?杨爱君表示,它的本质是公益电影,行业内流传着一句话:“孩子和动物的戏最难拍。”非专业儿童演员需要提前进行表演培训,这意味着创作时不能设定过于奇特、充满想象力的场景,不能设计拍摄难度过大的情节,更要杜绝可能对儿童演员造成伤害的内容。相比之下,动画电影的想象力几乎不受规则约束。

    更棘手的问题在投资端。杨爱君坦言:“我曾试图打造类似成人类型片的儿童商业电影,期待获得高票房,但多年实践后发现,真人儿童电影本质上更接近公益电影。当前它在市场上难以铺开是正常现象。”她指出,中等体量真人儿童电影从立项到上映的最大隐形门槛是资金,由于这类影片从立项起就注定难以获得高票房,专业投资商和商业影视公司基本不会涉足。

    另外,一些创作者试图把儿童电影做大,向商业类型片靠拢。杨爱君表示,目前市场上流行的“小英雄叙事”“热血逐梦+励志成长”类型,本质上是创作者仍在尝试通过冲突叙事打开市场窗口。“但无论是科幻、心理成长还是现实生活烦恼题材,若脱离动画形式,很难成为电影市场的新增长点。成人类型电影在这些领域已非常成熟,而真人儿童电影受各类创作要求限制,不可能达到成人类型电影的表达高度。”

    她认为,真人儿童电影创作者一旦强行对标成人类型片的叙事法则,试图用复杂的情感叙事和激烈的情节冲突来吸引观众,结果往往适得其反,既讨好不了成人,也吓跑了孩子。这是将商业逻辑强行嫁接于儿童电影时屡屡碰壁的原因。当一部影片既无法像动画那样天马行空,又无法像成人类型电影那样直面复杂人性,它在院线中的位置就变得异常尴尬。而比尴尬更可怕的,是影片几乎不被“看见”。

    校园是被忽视的放映场

    如果商业市场行不通,真人儿童电影的路又该往哪里走?杨爱君指出,传播渠道不应局限于院线,而应更多面向中小学及社区层面。“拍出来却看不到”的核心原因在于两方面:一是部分影片质量未达放映标准,二是发行环节缺乏足够的资金支持。而校园,恰恰是一个被长期忽视的天然放映场。

    令人欣慰的是,近年来国家多部门正在加速推动“影视教育进校园”。2022年,教育部印发《义务教育课程方案和课程标准》,正式将舞蹈、戏剧、影视(含数字媒体艺术)纳入义务教育艺术课程体系。然而,政策落地仍有瓶颈。杨爱君坦言:“当前全国中小学普遍缺乏专业的戏剧与影视教师。尽管国家政策鼓励儿童电影进校园,但师资短缺导致落地困难。我们正在推进的解决方案是:依托现有音乐、美术教师开展戏剧与影视教学培训,逐步填补这一缺口。”

    杨爱君表示,“从国际经验看,德国在儿童电影扶持方面有成熟的制度设计,法国则将电影教育纳入国民课程多年实践,都提供了有益参照。而中国正在探索的‘影视教育进校园’模式,以政策推动将儿童电影融入学校德育与美育体系,也为儿童电影的社会价值实现路径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对于真人儿童电影的未来,她提出了三点建议:一是加大政策扶持力度,为其营造健康有序的投资环境;二是转变行业认知,明确其与市场并非强绑定关系,更应侧重对儿童成长的辅助价值;三是创作者要保持公益初心,以平和心态坚持“儿童本位”,为孩子打造高质量、高思想性的艺术空间。

当前:5版(2026年06月12日) 上一版 下一版